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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日旅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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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日旅行

不知什么时候启民开始迷上了画画。他先画小人,画树,画小船和河,然后就画房子。他的房子画得一发不可收拾:四合院、小阁楼、庙宇、农舍、南京路上的高楼大厦,一样一样上了他的画纸,歪歪斜斜,千姿百态。他把庙宇的飞檐画得凌空竖起,像两只怪兽的大角。他画的高楼一律呈火柴盒式样,当中密密麻麻的格子便是这楼的窗户。他甚至还给小房子设计出四个轮子,可以推着它任意滑走。启华取笑他说,还该画几匹马拉着房子才是呢,他就真的添上几匹狗一样的马,把启华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继母对他的画最感兴趣。继母指着他画的几间农舍说,从前她老家的房子就是这样的,不过房前是一大片桑树林。她父亲是个蚕农。她一共有姐妹八个,一个一个都是早早离了家门。她十二岁上进苏州丝厂当童工,是缫丝工。小小的女孩儿,站直了还够不着煮茧子的大锅呢,还得在脚下垫个板凳呢。一双小手在滚水里烫得红皮烂肉,哭都没处去哭。后来她才进了那个“清和坊”学艺,也是为的谋生呀!继母一边说,一边眼圈儿就红红的,声音里都带了哽咽。末了继母说想要这张画上了农舍的画,启民就给了她。继母很高兴,孩子般地破涕为笑。启民也跟着笑。

有一天父亲查问他的功课,拿起书本,带出来一沓画在纸上的已经涂上了颜色的房子。

“这是什么?”父亲皱起眉头。

启民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怎么?是准备将来要当工匠?”父亲说。

“我画着玩的。”启民低声辩解。

“这不是你要干的事情!”父亲板着脸教训他,“你现在要紧是念书,有空多读读历史传记诗词一类。我不认为你将来要去当一个工匠,也不愿意你去学美术画画什么的,我们家里有你哥哥一个就够了!我对你的期望很大,我要你懂得这个。”

身为上海都督府教育总长的父亲说着,漫不经心地把他的房子在手心里揉成一团,轻飘飘地扔出窗外。启民一声不响地望着那只在空中划过去的白色的纸团,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人一把揪住了衣领,提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他感觉到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

他跟父亲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大。

民国二年的年初,南京临时政府宣告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不久,清帝退位,孙中山按照约定辞去临时大总统职位,推荐袁世凯代之。这年年底,参、众两院开始选举。参议院议员由各省省议会选出,每省十人;众议院议员由各省分区选举,名额按照各省各区的人口和纳税多寡比例分配。已经被选为参议员的父亲,决定要做一次执行民主政治的表率,回家乡参加公民选举。

这是一次纯粹出于政治目的的旅行,父亲决定带着启民同去。

仍然是那样的冬天,仍然是那样空得叫人心慌的田野和路边黑黝黝的茅草农房,一切都跟娘去世的那年一样。也许是在上海住久了的缘故,启民觉得家乡似乎变得更加贫穷。小河里罱泥的农人已经不再唱那有趣的小调了,他们的脊梁被生活压得深深弯了下去,仿佛很难再抬起来。一路上他们不断碰到沿途乞讨的老人。一个壮年汉子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拦住父亲硬要他买下她来,说是随便父亲给他几个钱。“留着长大了给老爷做妾吧,她长得不算难看。”那汉子拼命扳起小女孩的脸,恳求父亲看一看她。

父亲当然不看。如今的父亲不是当年离开家乡赴京赶考时的血气方刚的书生了,他经过了太多的风雨,也见过了太多的世面。他已经修炼成性,能够面对任何场面而处之泰然。

每到一处照例有人摆宴接风洗尘。当地的乡绅为能请到父亲这样的贵人荣耀万分。鱼翅海参吃得发腻,便有人别出心裁地摆出一桌家乡风味小吃,包括荞麦面饼、芥菜馄饨、卤狗肉、炸麻雀这样的上不得席面却又新鲜有趣的东西,为博得父亲一声叫好。父亲本是风雅之人,当然懂得美食和野趣,不但叫了好,还乘着酒兴吟诗作句,无形中便又显得比当地土财主们高明十分。

在一处又一处的乡民或者市民大会上,父亲以他极富感染力和煽动性的演说博得无数人们的尊敬。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平生没有听过这种长时间的滔滔不绝的讲话,仅仅为此他们就已经惊叹至极!他们争先恐后拥到临时搭起的演说台上,想要亲眼一睹父亲的风采。他们无比自豪地互相提醒:父亲就是本地方的人,是跟他们吃同一方水土长大的,是家乡人的骄傲!

然而晚上回到住处,父亲却又显得疲惫萎顿、心不在焉。父亲对启民说,吃政治饭的人少不得这些应酬,即便心里烦透了,脸上还要笑得自然。启民奇怪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到这样。他尝试着想跟父亲亲热亲热,然而没有能够做到,他明白了他不如父亲。他想他大概天生不是吃政治饭的人,父亲精明一世,却没有看出这一点来,是父亲的糊涂。

终于回到他们父子两代出生的那个镇上,回到他们的家。

祖母死了。二叔又添了两个孩子。麻脸三婶也还在,但已变得十分憔悴枯瘦。

启民看到了李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霎时间他觉得双眼模糊,喉咙哽咽。

李妈抬头看到是他,惊叫一声,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扑了上来:“阿民!阿民!是你吗?菩萨!你到底把我阿民送回来了。我说我阿民不会忘记老家的,不会的,你娘的坟还在这儿呢,你还没回来看过一次呢,不是吗?”

“李妈你老多了。”启民忍住眼泪,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李妈撩起衣襟去擦眼睛:“老了,是老了!怎么能不老?阿民你都长这么高了,快够着李妈的鼻子了。”

启民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摸摸锅台,又去看灶膛里的火。然后他打开吱呀作响的通往后院的芦柴门,踏着满地枯黄的野草,去看鸡圈里的鸡和铁链子锁着的一条狗。狗还是原来那条黄狗,不过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茫然。狗认不出他来了。鸡已经重新换过了一批。原先是一群“九斤黄”,黄腿黄嘴黄毛。挺秀气,现在的鸡满身黑的条纹,是“芦花鸡”,看到人来咯咯地惊叫,翅膀上的毛都奓了开来,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势。鸡一叫,狗也就“刷”地立了起来,收腹弓腰,警惕地瞪住启民。启民慢慢朝它走过去,嘴里轻轻叫道:“来福!来福”狗侧过耳朵听着,用两只聪明的、迟疑不决的眼睛对他看了又看,仿佛在努力勾起一种十分遥远的回忆。

父亲准备次日早上去给娘上坟。启民不愿跟父亲一块儿去,他恳求李妈当天下午就带他去看一次。

娘葬在杨家的祖坟里,坟廓用砖石砌成,还立了一块不小的碑。李妈告诉启民说,这都是当年二叔一手操办的,丧事办得很排场,只是丈夫儿女不在身边,走得未免冷清孤单了。李妈一再说,二叔是仁义的人,他一向敬重你娘,丧事办成那样算是尽了份子了。阿民长大了要记着报报二叔的情。

坟草萋萋。当年在坟前栽下的柏树,如今已经有小臂粗细,青枝绿叶的,像是娘不死的灵魂。

娘!娘!你没见到父亲的面,没见到哥哥的面,就那样一声不响去了,你甘心吗?你服气吗?你凡事要强,怎么不在这件事情上跟那索命的阎王爷抗争一番呢?娘,娘,你其实是个苦命的人,懦弱的人,生到世界上就为了承受苦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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