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96章 北岸(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春耕结束那天,杨保禄在牧草谷的地头站了很久。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山谷染成暖黄色。新翻的土地延伸出去,一垄一垄,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地里有人在收尾,把最后几袋剩下的种子装上车。远处传来牛的叫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老哈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大少爷,”老哈特说,“都齐了。春小麦一百二十亩,燕麦八十亩,大麦六十亩。豆子那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定军少爷亲自盯着的那片,也种下去了。按老爷说的法子,一行一行,间距都量过。”杨保禄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一百零七粒豆种。父亲每天都要问一遍,发了芽没有,长了多高。那神情,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人手够吗?”他问。“够。”老哈特说,“今年新来的那批,都安顿下来了。牧草谷这边又添了七户,壮劳力十三个。加上原来那些,开春这一个月,没一天闲着。”杨保禄转过身,看着牧草谷的方向。山坡上那些新盖的房子,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房子是土坯的,有的刚封顶,有的还差半截墙。房前屋后能看见人在走动,在喂鸡,在劈柴。三十五年。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光是牧草谷这边,就住着两百多户,一千多口人。再加上集市那边的商人,内城的庄客,工坊的工匠……他最近让人重新统计过一次。隶属于杨家庄园的人口——不是那些暂住的、做买卖的、路过的——是真正登记入籍、分地建房的人口,已经超过三千两百人了。加上集市上那些常住不走的商人、伙计、工匠,总数接近四千。四千人。每天要吃的粮食,按最省的计算,一人一天两磅黑麦,就是八千磅。一磅按十六盎司算,八千磅就是十二万八千盎司。一袋黑麦磨成粉,能烤三十个黑面包。一天要烤多少面包,他没算过,但粮仓里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大少爷?”老哈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没事。”杨保禄说,“你先回吧。我走走。”杨保禄没回内城。他沿着牧草谷的边缘往北走,穿过一片新开的梯田,爬上一道缓坡。坡顶视野开阔。往南看,是牧草谷的全貌。那些梯田、房子、水渠,都在傍晚的光里镀上一层金色。再往南,越过那道山梁,是阿勒河谷。那里有内城,有集市,有码头,有藏书楼,有他住了三十五年的家。往北看,是阿勒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从西边山峡里流出来,穿过河谷,往东边拐去。河面不算宽——这个季节是枯水期,只有十七八米。但到了夏天,雪山融水下来,能涨到三十米宽。河的北岸,是一片缓坡。那片地他去看过不止一次。土质不错,跟南岸差不多。坡上长着野草和灌木,没人耕种,也没人居住。往北延伸出去,能看见另一道山梁,再往后,就是更远的山谷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南岸这边的土地,能开的都开了。牧草谷、东山谷、西沟,这些离主山谷近的地方,这些年陆续开发出来,种上了麦子、燕麦、豆子。更远的地方也有,但距离太远——最远的山谷,骑驴要走一个多时辰。去种地可以,但住人不行。没有房子,没有水井,没有防御。遇到突发情况,人撤不回来,牲口也撤不回来。所以那些地方只能当草场用。撒些牧草种子,粗放地养着,偶尔赶牲口过去吃几天。可北岸不一样。北岸就在河对面。从内城坐船过去,一刻钟就能到。从码头过去,更近。如果能把那片地开出来……他在脑子里算着账。那片缓坡他目测过,至少能开出一百二三十亩地。加上往北延伸的部分,如果开得好,两三百亩都有可能。种冬小麦,一亩收一百五十磅,一年就是三四万磅粮食。够一百个人吃一年。但问题是河。阿勒河不是小溪小沟,是能走商船的大河。冬天枯水期还好,夏天涨水的时候,水流急得很。每天用船摆渡过河,运人、运牛、运犁、运种子——那得多少趟?一天两趟?三趟?光过河就得花两三个时辰。时间全耗在路上了。而且牛怎么办?耕牛每天要过河,干一天活,再坐船回来?牛不是人,上船下船折腾几次,没几天就累垮了。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先是画了一条河。然后在南岸画了个圈,代表内城和集市。北岸画个方块,代表要开的地。怎么过去?船是肯定要用的。初期勘探、少量人过去干活,船够了。但大规模开荒,必须解决过河的效率问题。桥。他想起弟弟杨定军说过的话。想建桥,不是不行。但建什么样的桥?木桥简单,两年就能架起来,但撑不了太久——河水的冲刷,冬天冰凌的撞击,最多用十几年就得重修。铁桥结实,但需要的铁料太多。现在工坊的铁矿石大部分要外销,换粮食、换布匹、换各种需要的东西。攒几年铁料,倒是能建一座铁桥,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杨保禄把那根枯枝扔了,站起身。天色暗下来了。北岸那片地已经看不清轮廓,融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还在那里。三天后,杨定军被他堵在藏书楼里。杨定军正蹲在地上翻书,身边堆着一摞手稿。那些手稿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父亲年轻时候写的,纸边都发黄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哥?”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壶水放在地上。“问你个事。”杨定军放下手里的书,等着。“北岸那片地,”杨保禄说,“我想开。”杨定军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阿勒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片地……”他慢慢说,“是不错。土质勘过,跟南岸差不多。坡向也好,阳坡,日照足。”“我知道。”杨保禄说,“我想开。但有个问题——过河。”杨定军点点头。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杨保禄旁边坐下。“桥。”他说。“桥。”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地上那堆手稿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一座桥的草图,线条很细,标注着尺寸。“这是我前几年画的。”他说,“木桥。按阿勒河的水流算过,跨度十八米,桥墩用石头砌,桥面用松木。如果材料齐、人手够,两年能架起来。”“能用多久?”“十几年吧。”杨定军说,“木桥就怕水。每年涨水的时候,桥墩会被冲刷。冬天冰凌下来,撞一下就是一个口子。得年年修,年年补。最多十五年,桥面就得换,桥墩也得重砌。”杨保禄看着那张图。十几年,听起来不短。但开荒种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一座桥只用十几年,修完了再拆、再建?那成本太高了。“铁桥呢?”他问。杨定军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笑。“铁桥能建。”他说,“藏书楼里有图纸,父亲早年画过。跨度能更大,桥墩能更少,能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他顿了顿:“需要的铁料,太多了。”“多少?”杨定军想了想:“按最省的算法,桥墩包铁,桥面用铁梁,再算上铆钉、连接件……至少要三万斤铁。”三万斤。杨保禄在心里算了算。工坊一年能产多少铁?他大概有数。大部分要外销,换粮食、换布匹、换各种东西。剩下的存下来,一年能存多少?几千斤顶天了。三万斤,要攒好几年。“而且,”杨定军又说,“就算铁够了,咱们也没有能打那么长铁梁的炉子。得新造一座锻炉,专门干这个。那又得一年多。”杨保禄沉默着。杨定军看着他,忽然说:“哥,你是真想把那片地开出来?”杨保禄抬起头:“人口越来越多了。四千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万一再来一次大瘟疫,商路断了,外边的粮食进不来,咱们怎么办?”杨定军没说话。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父亲这些年,每年开春都强调一件事——种地,保证口粮。粮食安全这四个字,是父亲反复念叨的。“那这样,”杨定军说,“我先设计一座木桥。能用的时间长点,二十年左右。材料能用好点的,桥墩用青石,桥面用硬木,榫卯结构,不用铁钉。”杨保禄看着他。“同时,”杨定军继续说,“不影响商船通行。桥洞要高,要宽,大船能过。这不是问题,阿勒河的水位我测过,枯水期和丰水期差得多,但桥洞留够高度就行。”“铁桥呢?”“慢慢攒铁。”杨定军说,“每年存一点,五年不行就八年,八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能攒够。”杨保禄点点头。他看着地上那张草图,忽然问:“要是先不过桥呢?”杨定军愣了一下。“北岸那边,”杨保禄说,“先派人过去住。盖临时房子,人住那边,牛也养那边。白天干活,晚上睡觉,不用每天来回过河。”杨定军想了想:“那安全呢?”“上下游都有烽火台。”杨保禄说,“真有事,点火报警。北岸的人能撤——坐船回南岸,或者往山里跑。那边的山我走过,有几条小路,能通到后面的山谷。”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那得配船。摆渡的船,要能运人,能运牛,能运犁。还要配几个船工,专门跑这条线。”“船好办。”杨保禄说,“船工也好办。码头那边有的是好手,调几个过来就是。”杨定军点点头。他看着哥哥,忽然笑了。“哥,”他说,“你是真想把那片地开出来。”杨保禄也笑了。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他说,“跟我去看看。”那天下午,兄弟俩坐船过了河。,!船是老船工马龙亲自撑的。老头子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但撑船的手稳得很。竹篙往水里一插,一撑,船就走起来,稳稳当当。“大少爷,”马龙一边撑船一边说,“这北岸的地,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草比人高,里头有野猪,没人敢来。”“现在呢?”“现在草还是高。”马龙笑了,“但野猪没了。这些年庄里人多了,猎户天天进山,野猪早跑远了。”船靠了岸。杨保禄跳下去,杨定军跟着跳下去。马龙把船拴在一块石头上,也跟上来。三个人沿着缓坡往上走。草确实深,没过膝盖。有些地方长了灌木,得绕过去。脚底下是黑土,松软,踩上去陷一个坑。走到半坡,杨保禄停下。“你看,”他指着脚下的地,“这土,比南岸的还黑。”杨定军蹲下,用手扒开表层的草根,抓起一把土。土在手里攥了攥,松开,散成细末。“好土。”他说,“腐殖质厚,肥力足。开出来种三年麦子,都不用上肥。”马龙在旁边点头:“我听老辈人说,这北岸以前可能是放牧的草场。后来没人来了,就荒了。”杨保禄往远处看。往北延伸出去,能看见另一道山梁,山梁后面还有山谷。那片地要是全开出来,何止一两百亩。“房子盖在哪?”他问。杨定军四处看了看,指着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那儿。离河近,取水方便。地势高,涨水淹不着。背后是山坡,冬天能挡风。”杨保禄走过去看了看。那片地确实不错,平坦,干燥,周围能开地,距离河岸走路不到一刻钟。“先盖五间。”他说,“住人的,存粮的,养牛的。盖结实点,能住几年。”杨定军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马龙在旁边忽然说:“大少爷,这片地开出来,以后归谁种?”杨保禄想了想:“先归庄里。打下来的粮食入公仓,干活的人记工分。等安稳了,再分给愿意来北岸定居的。”马龙点点头,没再说话。杨保禄站在那块高地上,往南看。阿勒河横在中间,河水在夕阳下泛着光。河对岸,能看见码头的吊装架,能看见集市的屋顶,能看见内城的钟楼尖顶。那是他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他转过身,往北看。那片没开垦过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草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哥,”杨定军忽然说,“父亲知道这事吗?”杨保禄摇摇头:“还没说。等想周全了再说。”杨定军看着他,没再问。太阳落下山去了。天色暗下来,风也凉了。远处传来鸟叫声,是归巢的乌鸦。“走吧。”杨保禄说,“明天再细看。”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河边,马龙解开船,撑着篙,让船慢慢离开岸边。杨保禄坐在船头,回头看着北岸那片暮色里的土地。他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地,是人的根。有了地,人才能扎下根。扎下根,才能活下去。”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现在他听懂了。船到南岸,他跳下去,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回头再看,北岸已经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片地在那里。等着人去开。:()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