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井(第1页)
七 井
真是有趣,周围的风景人事越来越简单明了,头脑中的想法却愈发晦涩冗长。走着走着,身后一拨车队引起了我的注意,久居大城市的人不难听出多辆汽车由远及近鱼贯而至的声音,即使没有驻足回望亦无妨。
这条路不是没人愿意来吗?平时应该很少有车经过才对。本来就不宽敞的地面泥泞坑洼,上面经常行驶着迟缓聒噪的农用机械,还有往来其间骑车或步行的村民。相信细心的司机看一眼就在一旁没多远的高速公路,都能做出明智的选择。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场所偏偏就位于这种城乡的交接部,又让人不得不去,只可能如此了。
领头的车超过了我,在前面不远处的丁字路口左转,另外几辆纷纷紧随其后,扬起一阵尘埃。很快,烟幕散去,车队无影无踪,一切重归宁静,整个过程也就几十秒的工夫。
我继续以之前的速度前行,到刚才看起来并不远的丁字路口居然又花了十五分钟。我弯腰扶住膝盖,扭头注视车队消失的方向,那条小路几乎窄到只能作为单行线了。笔直的上坡,混乱的车辙,两旁的树丛更加茂密,颜色也深了许多。一块已经有些歪斜的木牌立在路口右侧的矮墙下,随风摇摆着。我看看脚边,发现七八张黄色的纸钱,分不出新旧,宛如散落一地被压扁的窝窝头。
“原来如此,那些车大概是要去殡仪馆吧。”
北方乡村的习俗我略知一二,一般来说丧事是赶早不赶晚的。清晨人满为患的殡仪馆,到了下午应该就只剩小鸟和野兔们还在附近活动了,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挚友亲朋到了最后一步还走得比别人慢。真不清楚为什么将近傍晚仍有人驶向那里,可能他们只是居住在那条路尽头的村民吧,村民总要回家的。没错,或许他们只是想早点儿回家。
面对辽阔的天空,收起断续的浮想,日落的颜色不知不觉间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呈现出类似小学课本里《火烧云》的样子来。周围的光线明显暗淡了不少,可能由于之前一直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损耗了太多精力,我感觉身体微微发冷,步履维艰。这里的昼夜温差很大,走到哪里似乎都一个样,就像孙悟空怎么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比较好的消息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我距离老门卫所说的县城已经是咫尺之遥,可以喘口气休整一下,再不必似游魂一般独自漂泊于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间公路上了。
左右两排近乎没有颜色的树继续费力地朝远方延伸着,所剩无几的霞光也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我不得不瞪大了双眼,仔细搜寻着视野尽头任何可能是民居的建筑。
又过了一会儿,黄昏结束前,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浮现于山坡和瓦房之间,总算挨到县城了。
宁谧的街道,打烊的面馆,亮着灯的戏院和旅店,还有一口六边形的古井。
我顾不得疲惫,也来不及感叹,只是边走边打量着这里的全部,或者说,让陌生的景物不加修饰地映入双眼,然后从容不迫地去往下一个或许与自己无关的归属,过而不言。
很多时候,我会在一个目标尚未实现前凭空描绘一个它达成以后的画面,再附加几种可能的庆祝方式。但是多数情况下,即使结果最终超出了预期,真到了迎接胜利那一刻,从来都没有计划好的纵情欢呼,没有忘乎所以的放声歌唱,也没有不知疲倦的高高跃起。只有出乎意料的沉默,在瞬间变得合情合理,仿佛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天彻底黑了,我放置好行李,踏出旅店大门,瞥见井水里朝向西方的上弦月还泛着微光,便随手捡起一粒石子扔了下去,打碎它,看它的影子缓缓下沉。随后悠然地迈开步子,走向这里一点儿也不复杂的街道,就像忽然决定去故乡看看的那天晚上一样。
心里没什么波澜,一路上随着光线的明暗,思绪变得越发浅显易懂。我仍记得此行的目的,却完全不再顾忌任何未知的阻碍,不再去想那些根本连发生都没发生的事情,更不再考虑“后果”这两个字,只认为若是自己要去的地方,直接出发便是,无须多虑其他。
拖着疲惫的身体绕了县城一圈,全程并无半个人与我寒暄,脑海中倒是时不时跳出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近乎漆黑的四周仿佛成了一块巨幅的环绕幕布,月光轻柔地打在上面,像放电影似的,没完没了地呈现着记忆里被盖上“单调至极”印戳的一段段童年往事。
环顾眼前的一切,我很平静,虽然总觉得说不上哪里少了点儿什么,但来不及多想,这种莫名的情绪每减少一分就会有全新的类似物被水到渠成地添加进来,无声无息地填补了空洞,叫人忘了如何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