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风暴(第1页)
八 风暴
晨曦拂面,终于踏上了去往夕阳镇的最后一段路。我完全不记得昨天后续发生的事情,只知道刚刚睡醒,身体十分轻松,充满了活力,好像现在就可以去泰山爬一个来回也不成问题。
走了十几里,沿途的风景有了很大的转变。地形起起伏伏,感觉像是骑在一匹小马驹的背上,随着它颠簸的步子前行似的。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取代了之前两排整齐的绿树,也让视野变窄了不少。本来还在远方延绵不绝的群山忽然间近在咫尺,已经差不多可以看清那些站在院子里准备出门砍柴的村民了。我继续迈着步子,望见右手边下凹处的山麓旁升起了袅袅炊烟,眼中闪过一阵平淡的朦胧,鼻子里满是似曾相识的味道,不禁感叹: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悠远而稚嫩的牧笛声中,一条小河弯曲着身子,在前方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气魄,却足够激起过路者一番淡淡的惆怅。用心感受,隐约有很多它的影子存在于我的记忆:拂袖而过的匆忙,停驻两岸的对望,穿梭其间的野鸭,守株待兔的渔者。水流湍急,一时间打碎了之前紧抱怀中的所有幻想,转而又化作一幅崭新的拼图,然后稀里哗啦地被倒进一个陈旧的盒子,仿佛是要强迫我用手指着看清那画面上固有的每一道裂痕。
抬眼处,河流最纤细的地方搭着一座木桥,我的心里随即涌起一阵微不足道的喜悦。走近后才发现,原来那只是一棵比较粗的树干横亘在水面上,充当小桥而已。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在过河,乍一看,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互相搀扶,有的甚至背着同伴,慢慢地步步为营。圆木之下水鸣溅溅,我在一侧望着,就像博物馆里一位驻足名画旁矜持的观赏者,背着手若有所思。远道而来,不识心情缘何如此平静,索性顺其自然,放空一切,待时光与脚边的白浪一同流走。
“还没到吗?”我突然一阵恍惚,好像迷路了。刚刚仍不绝如缕的笛声已难觅踪影,四周一片阒然。我顺着印象中的方向跟着感觉摸索,又走了一段,发现自己稀里糊涂地登上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顶,不远处有一位扎小辫的牧童,腰间插着一支笛子,他跷起二郎腿正躺在一头老黄牛脚边呼呼大睡。
原来如此,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牧童身旁,看着那张稚气可人的小脸,心想:或许他会知道夕阳镇在哪吧。
牧童睡得很沉,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踌躇了一阵方欲开口,转念一想:急什么呢?而且,真的会有确切的答案吗?就在这个时候,牧童忽然醒了过来,眨了眨那双睁不睁开都一样大的小眼睛,嘴角上扬,频频冲我点头,似乎顷刻之间就察觉到了藏在我心里的全部秘密。
真是太奇怪了!我顾不得去排列组合那么多支离破碎的“因为所以”,只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对我说这座山坡下便是所谓的夕阳镇。话音刚落,大到花草树木,小到石子泥土,全都追随手表的指针开始极为缓慢地旋转,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掀起一阵风暴,不觉间淹没了牧童,也淹没了他的老黄牛、腰间的笛子以及嘴里持续讲述的故事……
许久之后环视四周,风暴似已尘埃落定,又仿佛从未发生。我踮起脚尖眺望山麓旁,确有两三处人烟的迹象,再回过头,这才惊讶地发现面前升起了一轮无比巨大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