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脸红的人(第1页)
爱脸红的人
“青年路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您从后门下车,没票的乘客请买票……”
隔天清晨,随着呲的一声车门打开——朝阳、树影、燃烧不完全的尾气,柏油路上忽聚忽散的尘埃,再加上成都小吃门口散出的豆浆、包子和油饼的味道,秋风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只属于此时此刻的气息,沁入路人的心脾,成为一块又一块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许多年后再想起,才发现当初那些仿若被一支笔细细描绘勾勒出的样貌、味道、精神,或仍封存、或遭散佚、或绵亘于旧梦、或消敛于无形。
刚下车的赵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径直朝通往学校的巷子里走去。风一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清醒了点儿,突然感到后背被人从右侧猛地拍了一下。
“这儿呢!”
一个黑影闪过,赵极本能地向右一看没有人,同时听见声音从左边传来,连忙又把头转向左侧。
“吓我一跳,又是你,我还以为谁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赵极才发现是班里坐在自己后桌的邹鹏。
和13班大多数男生一样,邹鹏的学习成绩并不好,经常在吊车尾附近徘徊。稍有不同的是,他酷爱踢球——每天中午吃完饭就找不着人的那种程度,而且水平还不低,以至于初二上学期他一度在校足球队当过一阵替补。邹鹏平时喜欢偶尔搞个小恶作剧什么的,比如刚才对赵极玩的这一招“声东击西”。
“碰你一下怎么啦?”
邹鹏乐呵呵地推着自己的山地车靠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脑瓜顶有点儿尖,留着寸头,厚嘴唇、细眼睛,一跟女生说话脸就爱红,笑起来时却没遮没拦的,十分爽朗。班里的同学偶尔会以爱害羞为噱头调侃他,尤其是他爱穿一件黑色短款棉服外套,显得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忘了是谁起的头,反正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面包人”,他自己对此倒是从不介怀。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过了一小会儿,邹鹏笑眯眯的眼睛里似乎突然有了什么发现,脸也一下子红了起来。他立刻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小声对身旁的赵极说:“嘿,你看,那不是咱们班那谁吗?”
“啊?那个?啊——对对,对!就是那谁吗不是。”赵极好像在想别的事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了一嘴。
“哪谁啊你,啾哪儿呢,我说的是那个,你看,推着粉色自行车那个,没看见吗?”
赵极一听,瞬间开始了头脑风暴一般的超快速检索:
“粉色自行车?说到班里面骑粉色自行车的,又能引起邹鹏注意的,还能让邹鹏脸红的……噢,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想到这里,赵极赶紧故作镇定地把声音提高了些,说道:“不就是叶丹吗,我看见了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嘘!你疯啦!别让人给听见了。”邹鹏一听见“叶丹”两个字,连忙拼命示意赵极小点儿声。他的脸霎时通红,仿佛一只草原上的狒狒瞬间被传送到了乞力马扎罗山顶。赵极索性先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得意。
邹鹏单举起右手食指,比出一个“1”的手势贴着自己的鼻尖颤抖着说:“哎,赵极,我告诉你,我现在要说的事你可千万,千万,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赵极看着面前邹鹏晃动的食指和斗鸡眼,憋着笑点了点头。
“我呀,可真是特别特别喜欢她,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知道吗?其实我吧……”
赵极表面上波澜不惊地听着邹鹏描述他心里的那个女神,心里却是着实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摆车员果然不白当,我这记忆力又是惊人的好,稍微动动脑筋就能猜出是谁——哈哈哈!我可真是个天才。”想到这里,赵极的脸上不自觉地又泛起了陶醉的神情。
“喂!赵极!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听见没?”邹鹏感觉自己刚才完全是在和一块木头说话,虽然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起劲儿?”赵极和邹鹏扭头一看,叶丹推着那辆粉色自行车就停在他俩身前,正一脸疑惑地眨着大眼睛,投来好奇的目光。
“啊……哈哈……没什么!大家……都特别舒服……很快乐!嘿嘿……”邹鹏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对……我们俩就是有时候碰见就随便聊聊。”
“这样啊,那可能我听错了,还以为你俩聊的是我们女生的什么事儿呢。”叶丹嘴角上扬,唇齿间闪过一丝俏皮。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邹鹏的脸已经红得和猴屁股差不多了。
“那我先走啦,对了,赵极,那天——谢谢你!”叶丹说完还冲着赵极甜甜地笑了一下,随后便骑上那辆粉色自行车,继续慢悠悠地朝巷子尽头的校门口蹬去。七点半的阳光下,晨风拂过她白嫩的脸颊,顺着耳后微微弯曲的发梢,披在肩上,应和着她口中哼唱的旋律不停飞舞,片刻间又变得模糊。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哎呀呀呀,我才明白你小子可以呀,深藏不露哇,什么情况?英雄救美?哎哟喂,赵极,那天,谢谢你!”
“赵极,那天,谢谢你!”
“赵极,那天,谢谢你!”
……
邹鹏脸上的红劲儿还没消,也许是带着醋意,他不停地模仿着刚刚叶丹对赵极说的最后几个字,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矫揉造作。赵极在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赔着略显尴尬的笑容,没再多说什么。
进了校门,顺着左边的步道经过教师车棚,没两步就到了班里停放自行车的区域。赵极拍了拍邹鹏的肩膀,把自己的书包脱下,往他怀里一塞,指了指面前的粉色自行车说道:“这个下次再说成吗,不是你想的那样儿,纯属误会好吧,我得摆车了,书包帮我放座位上,谢了。”
看着邹鹏噘着嘴摇头离去的背影,赵极又开始习惯性地背着手踱起了步——固定摆车员的职务是他在开学前返校的时候主动跟班主任黎老师申请来的,理由是希望能为班里做点儿事,所以自愿放弃每天的早读为大家摆车。黎印之深受触动,不仅一口答应下来,还在全班同学面前特意表扬了这事儿。其实赵极最讨厌的就是早读了。他不喜欢一屋子人大清早眼睛都没睁开就坐在一起哇啦哇啦地朗读课文,倒是觉得自己在楼下吹吹风透透气是一种醒脑又提神的享受。更重要的是,班里有这么一条规定:摆车的人放学就可以不用留下做值日。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赵极自然是愿意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