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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豆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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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五月刚过,阿勒河谷就热起来了。杨亮坐在藏书楼二层的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甜,不算凉,但比闷在屋里强。他把保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那是他翻看了太多遍的缘故。其实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保罗走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人,救过的命。还有那句“等到了罗马,我再写信”。可问题是,保罗还没到罗马。他从亚琛出发,走陆路翻过阿尔卑斯山,再沿着意大利半岛往南。这条路杨亮没走过,但听商人们说过——翻山越岭,关卡林立,走快了要两个月,走慢了三四个月不止。保罗是春天出发的,现在夏天了,应该还没到。杨亮算了算时间。就算保罗到了罗马,安顿下来,找到可靠的信使,再等信送到盛京……怎么也得秋天了。秋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几年他老得很快——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每年都能感觉到自己又塌下去一点。去年还能拄着拐杖走到码头,今年连院门都懒得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封信。一封?两封?也许运气好,能等到三封。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匣子里还有几样东西——珊珊写的那本产婆笔记,杨保禄去年整理的集市管理章程,杨定军画的码头施工图。这些都是要留给后人的。他这封信,不知道将来算不算。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老保家的小儿子,现在跑腿送信的。“老爷!”年轻人在楼梯口喊,“码头那边来消息了,威尼斯的船到了!”杨亮愣了一下。威尼斯的船——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马可·达·维奇奥。那个威尼斯商人,上次来还是五年前,后来大瘟疫来了,商路断了,消息也断了。有人说马可家族遭了灾,有人说他死了。杨亮托人打听过几次,没有回音。五年了。“来人是谁?”他问。“说是叫马可,马可·达·维奇奥。”年轻人说,“大少爷已经去接了,让小的先来报个信。”杨亮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楼梯口走。码头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变了样。新建的泊位能同时停六条船,栈桥铺了双层木板,承重比过去强一倍。三座吊装架立在那里,铸铁的齿轮在阳光下闪着光,正在往下卸货。卸下来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箱子上都打着马可商号的烙印——一只长翅膀的狮子。杨亮被孙子杨宁搀着,慢慢走到栈桥边。杨宁今年三岁,走路已经稳了,但小手上全是汗,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船边站着几个人。杨保禄在,弗里茨在,还有几个穿短褐的码头工人。他们围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那人背对着杨亮,正在说什么。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是马可。但跟五年前那个马可不一样了。五年前的马可,四十出头,头发里刚刚见白丝,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洪亮。现在的马可,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睛底下是洗不掉的青黑。他穿着一件料子很好的袍子,但那袍子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杨亮,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弯下腰,双手握住杨亮的手。“杨老爷。”声音有些哑。杨亮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了。”他说,“回来就好。”马可在藏书楼里坐了很久。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点心,说话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杨亮没有催,只是慢慢听他说。五年的事,说起来太长。大瘟疫那年,马可正在威尼斯。他刚从北方回来,带着从盛京换来的货,想着大赚一笔,把家族的宅邸翻修一下。结果瘟疫来了。威尼斯封了城,商路断了,码头上堆满没人卸的货。马可的仓库里存着那些细麻布和铁器,卖不出去,也运不走。然后他的妻子病了。“她发烧,咳嗽,喘不上气。”马可的声音很轻,“我用您教的办法——隔离,通风,喝热水。可是没用。她烧了七天,第八天……”他没说下去。杨亮沉默着。马可的妻子他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马可带她来过盛京。是个安静的女人,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柔。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站在码头边,看着阿勒河的河水。“后来我弟弟也病了。”马可继续说,“他比我小十岁,刚结婚。他妻子求我救他,我用尽了办法,他还是走了。”“然后是叔叔,婶婶,我弟弟的妻子……”他停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杯子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我活下来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了。”,!杨亮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威尼斯商人,现在坐在他面前,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你那两个护卫呢?”他问,“以前跟你来的那俩,一个叫……”“彼得罗和乔瓦尼。”马可低下头,“彼得罗死在瘟疫里了。乔瓦尼……去年跟人起了争执,被人捅了一刀。”杨亮沉默了。“我带了两个新来的。”马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一个叫卢卡,一个叫安德烈亚。都是年轻人,没出过远门,一路上吓得够呛。”他顿了顿:“跟我来的时候一样。”那天下午,马可在藏书楼里说了很久。说他怎么熬过那几年,怎么重新撑起那个快散了的家,怎么一点点攒货、凑钱、找护卫。说他好几次想放弃,好几次想再也不来了。但每次想到盛京,想到那些细麻布、那些铁器、那些玻璃,他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这条商路,是我父亲走出来的。”他说,“我不能断在我手里。”杨亮听着,偶尔点点头。他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看着杨宁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快黄昏的时候,马可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杨亮,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杨老爷。”“嗯?”马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用粗麻布缝的,不大,比巴掌大一点,口上用细麻绳扎着。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杨亮面前。“这个,”他说,“我找了十年。”杨亮看着那个布袋。粗麻布,扎着细绳,普普通通,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伸出手,解开绳子。布袋里是一把干豆子。豆子不大,比豌豆大一圈,圆滚滚的,颜色是土黄色,有些上面还带着浅褐色的斑纹。杨亮拈起几粒,放在掌心,凑近了看。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这豆子他认识。三十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他老家院子里种过。春天撒籽,夏天开花,秋天收豆。收下来的豆子能磨豆浆,能做豆腐,能发豆芽,能榨油。豆秸能喂牛,豆饼能肥地。那东西叫——“大豆。”他喃喃道。马可看着他,紧张地等着。“您说……是这个吗?”杨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几粒豆子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三十五年了,他已经不记得大豆长什么样子了。但这豆子的形状,这颜色,这硬邦邦的手感,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豆腥气——太熟悉了。“是。”他说,“就是这个。”马可的脸忽然松开了。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十年。”他说,“我找了十年。”杨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从哪找到的?”他问。“君士坦丁堡。”马可说,“不是直接找到的,是托人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的。那些阿拉伯人说是从东方运来的,叫什么……‘索雅’?我也听不懂。”他指着那袋豆子:“就这么一小袋,我换了三匹细麻布,两把钢锯,还有一箱玻璃杯。”杨亮笑了。那笑容很轻,但马可看见了。“值。”杨亮说,“值了。”那天晚上,杨亮把那袋豆子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他想起当年刚来的时候,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盘点带过来的东西。种子有,工具也有,但大豆没有。他那时候想,等安顿下来,慢慢找,总能找到。一年找不着就两年,两年找不着就五年。结果找了三十五年。他把豆子倒在桌上,一粒一粒数。一共一百四十三粒。有些豆子破了皮,有些发了霉,挑出来,还剩一百零七粒好的。一百零七粒。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农谚——一斗种,一石粮。那是说豆子繁殖得快。如果这些豆子都能发芽,都能结籽,三年之后,就能种一片地。五年之后,就能让整个牧草谷的人都吃上豆腐。前提是,它们能发芽。他把那些破皮发霉的挑出来,把好的放回袋子里。手有点抖,抖得很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门被推开,珊珊走进来。“还不睡?”她看着桌上的豆子,“这是什么?”杨亮抬起头,看着她。“大豆。”他说,“找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珊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拈起一粒豆子,凑到灯下看了看。“就是你说的找了很久的那个?”“对。”“能榨油的?”“对。”“能让地肥起来的?”“对。”珊珊把那粒豆子放回袋子里,看着他。“那你怎么不高兴?”杨亮愣了愣。他想了想,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找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找到了之后呢?他还能等几年,等这些豆子长起来?他还能吃上自己亲手找来的豆腐吗?,!“高兴。”他说,“就是……太晚了。”珊珊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她握着,像握了很多年一样。“不晚。”她说,“你种下去,明年就能收。收了再种,后年就能吃上豆腐。”杨亮看着她。“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磨。”她说。杨亮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深,一直深到眼睛里。“好。”他说。第二天一早,杨亮让人把杨保禄和杨定军叫来。他把那袋豆子给他们看,讲了这东西的来历,讲了它有什么用。杨保禄听得眼睛发亮,杨定军蹲在桌边,一粒一粒仔细看。“能活吗?”杨定军问,“放了这么久,还能种吗?”“挑出一百零七粒好的。”杨亮说,“能活一半,就够。”杨定军点点头。他把那些豆子重新装好,小心翼翼地捧着。“我亲自种。”他说,“找最好的地,最好的肥,亲自盯着。”杨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二儿子,从小就爱待在藏书楼里,算啊画啊,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可现在他捧着那袋豆子,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不急。”杨亮说,“先找地。大豆喜欢什么土,我回头写给你。”“好。”杨定军捧着豆子走了。杨保禄还坐着,看着父亲。“父亲,”他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东西?”杨亮点点头。“有什么用?”杨亮想了想。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豆腐、豆油、豆饼、豆浆、豆芽、酱油、豆酱……那些东西,他都吃过,都知道怎么做,但已经三十五年没见过了。“能养活很多人。”他说,“比黑麦强。”杨保禄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杨定军远去的背影。“您这辈子,”他说,“找了不少东西。”杨亮笑了。“是。”他说,“有的找到了,有的还没找到。”那之后的日子,杨亮每天都要去看看那些豆子。杨定军选了一块地,在牧草谷北边,向阳,土松,排水好。他把地翻了又翻,把土坷垃打碎,把草根捡干净。然后挖了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杨亮拄着拐杖去看过一回。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刚翻好的地,他忽然想起当年刚来的时候,五个人开荒的那片地。那时候他们只有几把工兵铲,没有牛,没有犁,全靠人力一点一点挖。现在有牛了,有犁了,还有专管种地的老把式。他把那些豆子交给老哈特。老哈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问了半天怎么种、什么时候种、什么土最好。杨亮把自己记得的全说了,说完了又觉得不放心,让杨定军用笔记下来,一条一条抄清楚。“种下去之后,”他说,“每天都要看。发芽了告诉我,长叶子了告诉我,开花了更要告诉我。”老哈特点点头,把那袋豆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袋金子。种下豆子的那天,杨亮没有去地头。他坐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山坡。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豆子已经埋进土里了,在黑暗里等着发芽。珊珊在他旁边,给他端来一碗绿豆汤。绿豆是他们自己种的,这几年已经种出规模了,夏天喝一碗,解暑。他喝着绿豆汤,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他开口,“那些甘蔗,能活不?”珊珊摇摇头:“我看够呛。长得太慢了,比咱们在老家见的差远了。”杨亮沉默了一会儿。甘蔗的事他一直惦记着。那是从马可带来的,说是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的,在君士坦丁堡种过,能活。但种到盛京之后,长势一直不好。杆子细,叶子黄,半年了才长一尺高。他知道原因——气候不对。甘蔗喜欢热,喜欢雨水多的地方。盛京这地方,冬天冷,夏天也不算太热,不适合它。“得找甜菜。”他说,“那个耐寒,适合咱们这儿。”“甜菜是什么?”“一种根,能熬糖。”他想了想,“我不记得这会儿欧洲有没有甜菜。就算有,也是野的,没经过选育,糖少。”珊珊没再问。她知道杨亮脑子里那些东西,有些能实现,有些实现不了。三十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碗绿豆汤上。汤是浅绿色的,绿豆煮得开了花,一粒一粒浮在碗里。杨亮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甜,解暑。他想,这就够了。那袋豆种种下去之后,杨亮每天都要问一遍。发芽了吗?还没有。发芽了吗?还没有。第七天,老哈特跑来报信——发芽了!杨亮拄着拐杖,让杨宁搀着,一步一步走到牧草谷。地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杨定军蹲在地边,正盯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看。他走过去,弯下腰。地里那些小芽刚钻出土,两片嫩绿的子叶还没展开,顶着一粒还没脱落的豆皮。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多少?”他问。“数过了。”杨定军站起来,“一百零七粒,出了九十八粒。”九十八粒。杨亮看着那些小芽,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九十八粒。能活下来的,也许八十粒。明年再种,也许能收三千粒。后年,三万粒。大后年,三十万粒。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大后年。但他知道,这些芽会活下去。他直起身,拍拍杨定军的肩膀。“好好照看。”他说。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杨宁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手。走了几步,杨宁忽然问:“爷爷,这是什么?”杨亮低头看他。“豆子。”他说,“能做好多好多东西的豆子。”杨宁仰着头,想了想。“那我能吃吗?”杨亮笑了。“能。”他说,“等明年这个时候,爷爷让人给你做豆腐吃。”杨宁高兴了,牵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杨亮走着,步子很慢。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当年五个人站在河边,想着怎么活下来。想起第一年开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起第一次修水渠,挖了半个月,结果一场雨全冲垮了。想起那年冬天,粮食不够吃,五个人分了三个黑麦饼子,谁都没吃饱。想起第一次有人叫他们“老爷”,他们互相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应。想起第一次有商人来,带了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也带走了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想起杨保禄出生,杨定军出生,杨宁出生。想起保罗那封信。想起那袋豆子。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往前走。身后,那些刚发芽的豆苗,在风里轻轻晃着。:()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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