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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威尼斯的传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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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达·维奇奥站在自家仓库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捆羊毛布料搬上马车。这些布料本该在一个月前就装上桨帆船,运往君士坦丁堡,换回东方的丝绸和香料。但现在,它们只能贱卖给帕多瓦的一个小领主——价格只有原定的一半。“就这些了,老爷。”管家卢卡低声说,手里拿着账簿,“剩下的债务……热那亚人给的期限是下个朔月。”马可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马车驶过石板路,车轮在潮湿的清晨街道上碾出两道泥痕。威尼斯九月的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味、鱼腥味,还有从东方运来的香料那种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气。这些气味他闻了四十年,曾经代表着财富和机遇,现在只让他感到窒息。达·维奇奥家族曾经是威尼斯数得上号的商人家族。祖父那代有两艘桨帆船,专门跑亚历山大港的航线,带回的胡椒和肉桂能让整个家族过上好几年体面日子。父亲接手时又添了一艘,生意扩展到黑海沿岸。到了马可这一代——他闭上眼睛。三年前,阿拉伯人在西西里海域击沉了他的旗舰“圣马可号”。船沉了,货没了,二十个水手葬身鱼腹。保险公司——如果那帮热那亚佬还算讲信誉的话——赔了不到三成。剩下的窟窿,他用了两年时间勉强填平。然后去年,拜占庭皇帝突然加征关税,理由是“防范阿拉伯间谍”。威尼斯商人的货物税率翻了一倍。马可运往塞萨洛尼基的一船橄榄油,扣完税后勉强保本。今年开春,最致命的一击来了:家族在威尼托乡下唯一的庄园遭了强盗。不是普通的强盗,是溃散的伦巴第士兵,烧了谷仓,抢了牲口,还绑走了管事的儿子勒索赎金。等马可凑够钱赎人回来,那孩子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现在,仓库空了,债台高筑,家族的名声在威尼斯商会里一落千丈。昨天在里亚尔托桥边的交易所,几个热那亚商人当着他的面嘲笑:“达·维奇奥?哪个达·维奇奥?哦,那个连桨帆船都保不住的?”马可转身走进仓库。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捆受潮的亚麻布和一堆生锈的铁钉。角落里,祖父留下的地球仪蒙着厚厚的灰——那上面,已知世界的边缘画着海怪和漩涡,再往外就是空白,写着“此处有龙”。他用手拂去灰尘。欧洲,非洲,亚洲。威尼斯只是亚得里亚海边的一个小点。而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傍晚,马可去了“三鱼酒馆”。这不是贵族和富商去的地方,而是水手、小贩、破产者聚集的角落。酒是劣质的葡萄酒,掺了水,但便宜。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烤鱼的焦味。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酒。周围几桌人在大声谈论着什么。“……所以我说,地中海的生意没法做了!”一个红胡子水手拍着桌子,“阿拉伯人控制了南边,拜占庭人把东边守得死死的,热那亚人和比萨人像疯狗一样抢食。我跑了十五年船,从没像现在这么难。”“北边呢?”另一个人问。“北边?”红胡子嗤笑,“法兰克人?他们的领主除了打仗就是祷告,懂什么生意?再说了,阿尔卑斯山过去就是蛮子的地盘,语言不通,道路不通,货卖给谁?”马可默默喝酒。这些话他听了太多遍。每个在威尼斯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贸易路线在萎缩,竞争在加剧,机会在消失。但就在这时,邻桌一个瘦小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让马可竖起了耳朵的话:“我听说……阿尔卑斯山北边,有个地方不太一样。”“什么不一样?”瘦子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我表哥,跑陆路货运的,上个月从奥格斯堡回来。他说在阿勒河上游,靠近什么山隘的地方,有个新建的庄子。庄主不是本地人,是……赛里斯人。”“赛里斯人?”红胡子提高了嗓门,“你喝多了吧?赛里斯人在世界尽头,在丝绸的故乡,怎么会跑到阿尔卑斯山里?”“我表哥发誓是真的。”瘦子争辩道,“他说那庄子叫‘盛京’,主人姓杨。庄子自己织布——不是普通的麻布羊毛布,是像丝绸一样光滑的细布,但又不是丝绸。自己打铁,打的工具比米兰匠人做的还结实。最怪的是,”他顿了顿,“那庄子收留各种人:逃荒的农民、破产的工匠、甚至……战俘。只要守规矩,就给地种,给活干,孩子还能上学认字。”酒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上学认字?给农民的孩子?”红胡子笑得前仰后合,“你表哥肯定是被山里的精灵迷了心窍!”“真的!”瘦子脸涨红了,“他说那庄子集市上买卖都用一种‘工分’,干活就能攒,攒够了能换东西。规矩写在木板上,所有人都能看。没有农奴,没有领主随意加税,没有……”“没有?那谁说了算?”有人讥讽。“姓杨的说了算。”瘦子说,“但他按规矩办事。我表哥说,他在那儿待了三天,看见一个商人因为缺斤短两被罚了双倍货款,但另一个商人仓库被强盗烧了,庄子照市价赔偿——真金白银的赔。”,!笑声渐渐小了。这些话太具体,不像纯粹的胡扯。马可的心跳快了起来。赛里斯人?细布?工分?按规矩办事?他放下酒杯,走到瘦子那桌。“你表哥……还在威尼斯吗?”瘦子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谁啊?”“马可·达·维奇奥。我想……打听点事。”达·维奇奥这个姓氏在威尼斯还有点分量,尽管已经败落了。瘦子犹豫了一下,说:“我表哥前天又出发了,往北去了。这次说要运一批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去碰碰运气——他说那庄子里的人对玻璃很感兴趣,出价比米兰商人高两成。”“具体位置呢?”“阿勒河上游,过了巴塞尔继续往东,进山。他说到了巴塞尔打听‘盛京’或‘杨家庄园’,跑运输的人多少都听说过。”瘦子打量着马可,“老爷,您该不会……真信了吧?”马可没回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又要了杯酒。赛里斯人。他在祖父的书房里见过关于赛里斯人的记载——老普林尼的《自然史》,说赛里斯人住在世界东方,用一种神奇的虫子吐出的丝织成布料,柔软如云,价比黄金。他们沉默寡言,不善贸易,但技艺高超。如果真的是赛里斯人,如果他们真的在阿尔卑斯山北边建了个庄子……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威尼斯的生意已经死了。地中海的航线被各方势力卡死,热那亚人处处排挤,家族名声扫地。留在威尼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祖产一点一点变卖,最后沦为乞丐或去给热那亚人当账房——那比死还难受。但北方……北方是未知的。蛮族、密林、险峻的山路、不可预测的领主。但也可能是机会——全新的市场,全新的货物,一个按规矩办事、商人受损会赔偿的地方。马可想起仓库角落里那个蒙尘的地球仪。已知世界的边缘,画着海怪和漩涡,写着“此处有龙”。也许真正的龙不在海上,而在陆地上。不在东方,而在北方。他喝干最后一口酒,扔下几个铜币,起身离开酒馆。外面天已经黑了。威尼斯的运河倒映着零星的灯火,远处圣马可广场的方向传来晚祷的钟声。这座城市曾经给了他一切,现在正在一点点收回。马可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步越来越快。回家。清点还能变卖的东西。计算最少的启动资金。找可靠的人——不能找那些势利眼的威尼斯人,也许可以找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老水手,或者从陆路来的伦巴第驮夫。阿尔卑斯山。阿勒河。赛里斯人的庄子。每个词都像赌博,但赌博总比等死强。他推开家门时,妻子卡特琳娜正在烛光下缝补衣服——那是他最后一件体面的外套。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马可……”“收拾东西。”马可说,“把能卖的都卖了,除了祖宅——抵押给银行,贷一笔款。”卡特琳娜愣住了:“你要干什么?”“去北方。”马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方的天空被云层遮住,看不见星星。“去一个叫‘盛京’的地方。”“北方?可是……”“没有可是了。”马可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威尼斯的马可·达·维奇奥已经死了。要么死在债主的牢房里,要么死在北方的山路上。我选择后者。”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蒙尘的地球仪,用力擦拭。阿尔卑斯山以北,大片空白。没有海怪,没有漩涡,只有未知。而未知,有时候比绝望好。卡特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放下针线,轻声说:“我去收拾。”马可点点头。他打开账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羽毛笔。第一行字:北方之行。目标:寻找赛里斯人庄园“盛京”。第二行:货物清单。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彩色玻璃珠、精细工具……第三行:路线规划。威尼斯-维罗纳-布伦纳山口-因斯布鲁克-巴塞尔-阿勒河上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威尼斯的夜越来越深。但在这间快要败落的宅邸里,一点微弱的火苗,刚刚被点燃。它可能被北方的寒风吹灭,也可能……也可能点燃一片新的天地。----------------马可·达·维奇奥站在自家宅邸的院子里,看着二十头骡子被依次牵进来。这些牲口不是他在威尼斯常见的马匹——威尼斯人习惯水路,养马不多——而是专门从维罗纳买来的高山骡,肩高不过四尺半,但腿粗蹄硬,背上已经装好了特制的木制驮架。“这些小家伙能扛三百磅,走山路比马稳。”说话的是向导费德里科,一个五十多岁的伦巴第人,脸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他是马可花大价钱雇来的,据说三十年里翻越阿尔卑斯山不下百次,熟悉每一条能走骡马的小径。,!马可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骡子的脖颈。皮毛粗糙,但肌肉结实。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院子里检查牲口——达·维奇奥家族三代人都是船商,生意在海上,在港口,在铺着大理石地板的交易所里。陆路贸易?那是内陆小贩干的活。可他现在就要干了。筹备工作从变卖祖产开始。马可抵押了威尼斯的宅邸,从圣乔治银行贷出八百个金币——年息百分之十五,如果一年内还不上,宅子就归银行。他又卖掉了妻子卡特琳娜的珠宝、书房里大部分藏书、甚至祖父收藏的那套拜占庭银器。最后凑出一千二百金币的本钱。货物是精心挑选的。威尼斯的特产:三箱玻璃器皿——不是普通玻璃,是穆拉诺岛匠人吹制的彩色玻璃杯、花瓶、小雕像,用稻草仔细包裹;五箱彩色玻璃珠,各种颜色大小,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两箱精细工具——米兰匠人做的游标卡尺、小锉刀、精细刻刀,这些东西在内陆很罕见;还有一箱书籍,不是羊皮卷,而是从阿拉伯人那里传来的纸质书,轻便,内容涵盖数学、几何、甚至有一本关于水利工程的手抄本。“你确定要带书?”朋友吉安尼在看他列清单时皱眉,“北方蛮子识字吗?”“传闻说那个庄子教所有人认字。”马可头也不抬,“如果传闻是真的,书会比香料更值钱。”吉安尼沉默了。他是少数几个还愿意和马可往来的朋友之一,在里亚尔托桥边经营一家小钱庄。最后他说:“我入一股。一百金币。”“风险很大。”马可提醒。“留在威尼斯风险更大。”吉安尼苦笑,“热那亚人已经控制了七成的地中海航线,拜占庭皇帝的态度越来越糟。也许……也许北边真的有条生路。”吉安尼的入股引来了另外三个朋友。都不是大富商,都是些在威尼斯日渐边缘的小生意人——一个做皮革的,一个做蜡烛的,还有一个是船具供应商,生意被热那亚人挤得快活不下去了。每人五十到一百金币,凑了三百金币的额外资金。马可用这些钱做了两件事:雇佣护卫,购买武器。“翻布伦纳山口,十月份开始下雪,路上有狼,有熊,还有更危险的东西。”费德里科在酒馆里边喝酒边说,“土匪。不是普通强盗,是溃兵、逃犯、活不下去的山民。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知道商队什么时候最疲惫。”“需要多少人?”马可问。“你的货值多少?”马可算了一下:“货物成本大概八百金币,如果能卖到北方,至少值两千。”费德里科吹了声口哨:“那得配十个护卫,不能再少。要会骑马,会使剑或长矛,最好有弩——山里作战,弩比弓好使。”雇佣护卫的过程比马可想得复杂。威尼斯的佣兵多是海员出身,擅长接舷战,不擅长山地护卫。他通过费德里科的关系,找了几个伦巴第老兵,又从一个德意志佣兵团那里雇了四个——这些人原本在法兰克军队服役,查理曼皇帝去年解散了一批非核心部队,他们就流落成了雇佣兵。队长是个叫汉斯的撒克逊人,四十来岁,左耳缺了一角,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十个护卫,每人每月八个金币,预付三个月。武器自备,但损耗和箭矢你要补。如果发生战斗,有人死了,抚恤金五十金币一人。受伤致残的,养到死。”马可讨价还价,最后定在每月六金币,预付两个月。汉斯勉强同意,但补充道:“十月底之前必须翻过山,否则大雪封路,再多钱我也不走。”武器是另一笔开销。马可买了五把弩——不是军队用的重弩,是便于携带的轻弩,射程百步,能穿透皮甲。弩箭一百支。长剑十把,短刀二十把,还有十面蒙皮木盾。汉斯检查武器时点头:“够用了。但真遇到大队土匪,这些也只能让我们逃命,不能全歼敌人。”“逃命就行。”马可说。出发前三天,马可在仓库里最后一次清点货物。二十头骡子,每头驮一百五十磅。十名护卫,每人一匹马,马可和费德里科也各有一匹。另外三头骡子驮补给:燕麦、豆子、咸肉、干果、还有大量盐——山里盐贵如金,既是补给,也能当货物卖。卡特琳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抱着八岁的儿子小马可。她没有哭,但眼睛一直红着。“最晚明年春天回来。”马可说,“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宅子归银行,剩下的钱够你们母子回帕多瓦的娘家。”“别说这种话。”卡特琳娜声音很轻,“你会回来的。带着新的生意,新的希望。”马可走过去,抱了抱儿子。小家伙还不知道父亲要去的路途有多凶险,只是兴奋地问:“爸爸,你真的要去看赛里斯人吗?他们真的会造丝绸吗?”“爸爸去看了回来告诉你。”那天晚上,几个入股的朋友来送行。吉安尼带来一皮袋好酒,每人倒了一杯。,!“为了达·维奇奥家族的复兴。”皮革商安东尼奥举杯。“为了北方的黄金之路。”蜡烛商保罗说。“为了……”吉安尼顿了顿,“为了我们这些还没被热那亚人踩死的威尼斯小商人。”众人碰杯。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说真的,马可,”安东尼奥放下杯子,“你信那个传闻吗?赛里斯人,在阿尔卑斯山里建庄子?”马可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留在威尼斯是等死。往北走,至少是在寻找活路。就算没有赛里斯人,北方总有人需要玻璃、工具、书籍。法兰克贵族在模仿罗马人,他们需要文明的东西来装点自己。”“万一真的是赛里斯人呢?”保罗问。“那我们就发现了新世界。”马可看着跳动的烛火,“比绕过好望角去东方更近的新世界。”出发那天是九月二十八日,圣瓦茨拉夫节。清晨有雾,威尼斯运河上飘着薄纱般的水汽。马队从达·维奇奥宅邸出发,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骡蹄包了麻布,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护卫们骑马跟在后面,汉斯在最前面,背上的弩已经上弦,但没搭箭。码头上,卡特琳娜抱着儿子站在那里。马可最后抱了抱他们,转身上马。费德里科骑着一匹花斑马,走到马可身边。“路线定了:走陆路到维罗纳,从那里转向北,沿着阿迪杰河谷上去,翻布伦纳山口。这是最成熟的山路,查理曼皇帝的军队也走这条路。过了山口就是因斯布鲁克,巴伐利亚人的地盘。从那里往西,沿着莱茵河支流到巴塞尔,然后打听阿勒河上游。”“要走多久?”“顺利的话,四十天到巴塞尔。再从巴塞尔到那个庄子……如果庄子真的存在,再要十到十五天。”费德里科看着马可,“十月底之前翻过山口,这是死线。山里十月底的雪,能把整支商队埋了。”马可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威尼斯。晨雾中,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圣马可教堂的钟楼只露出个尖顶。这座城市曾经给过他一切,现在他要离开了。不是坐船去亚历山大港或君士坦丁堡,而是骑着马,赶着骡子,走向完全未知的北方。“出发。”他说。费德里科一夹马腹,走在最前面。骡队缓缓跟上,木驮架吱呀作响。护卫们分成两列,一前一后把货物护在中间。马可走在队伍中段。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账簿——第一页写着“北方之行”,后面还是空白,等着记录沿途的支出、收入、见闻。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骡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延伸到阿尔卑斯山的方向。路还很长。山很高。雪很快就要下了。但马可·达·维奇奥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没有回头路了。:()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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