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曹大腚想上进(第1页)
满西饭店的鎏金铜匾在七月的残阳里泛着让人眩晕的光,门口两盏日式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悠,像两只悬在半空的死鱼眼。今天这地界,比康德皇帝巡街还要排场三分——特高课的黑制服、保安局的藏青褂、关东军的土黄呢子大衣,各色人等挤得水泄不通,连街面上巡逻的伪警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生怕慢一步就被哪个长官瞧不上眼。今天的主角,不是川崎太郎,也不是关东军的哪位将军,而是林山河。川崎太郎前几日拍着胸脯说要给林山河从日本本土申请一枚帝国勋章,林山河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没把这事给当真。在这伪满地界,日本人画的饼能噎死一整条街的汉奸,谁也没指望一块真金白银的勋章能落到一个半路加入日本国籍的中国人头上。可谁也没料到,川崎太郎是真上了心,七拐八绕托了军部的关系,硬是把一枚嵌着银边、刻着樱花纹章的帝国勋章给鼓捣了过来。为了彰显帝国对“忠良”的恩宠,也为了给林山河撑足面子,川崎太郎特意包下满西饭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二十多桌酒席,把满西地界能叫得上号的日伪头目全请了过来。特高课课长、保安局局长、关东军驻满西联队的参谋,甚至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宪兵队队长都赏了脸。明面上是授勋庆功,暗地里,却是川崎在向所有人宣告——林山河是我川崎太郎的人,是帝国倚重的得力干将,谁也动不得,谁也比不得。林山河一身熨帖的警装,大光头更是被水晶吊灯晃的锃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站在川崎太郎身侧,不卑不亢。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枚勋章不是荣耀,是枷锁,是把他死死绑在日本人战车上的铁链。可他不能露半点怯,只能陪着笑,听着川崎叽里呱啦的日语赞美,听着翻译官油腔滑调的向与会的不懂日语的汉奸们转述,接受着台下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敬畏,有谄媚,更多的是嫉妒。台下一众汉奸,个个心里酸得能滴出醋来。大家都是提着脑袋给日本人办事,都是背着汉奸的骂名在刀尖上舔血,凭什么你林山河就能平步青云?凭什么你就能得一枚帝国勋章,被日本人奉为上宾?有人在心里暗骂林山河走狗屎运,有人盘算着怎么攀附,还有人恨得牙痒痒,只恨自己没本事抓住日本人的眼球。在这群眼红的人里,最按捺不住的,是曹大腚。曹大腚原本是护路队的小队长,仗着一身蛮力,在护路队里也算呼风唤雨。后来林山河看上了他的机灵和狠劲,三言两语就把他从护路队要到了自己手下。本以为跟着林山河能飞黄腾达,可如今林山河披红挂彩站在宴会厅里接受授勋,他却只能穿着一身紧紧巴巴的警服,在饭店外围做警戒,连门口的台阶都踏不上去。差距大到让他心口发堵。他缩在饭店侧门的墙角,避开往来的日伪军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哆哆嗦嗦点上。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咳嗽两声,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直勾勾盯着饭店正门,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看着宴会厅里透出的暖光,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同样是给日本人卖命,同样是汉奸,林山河是人上人,他曹大腚就是个看门狗。凭什么?他曹大腚也敢打敢杀,也敢对同胞下狠手,也能对日本人摇尾巴,凭什么功劳都归了林山河?凭什么好处都让林山河占了?那枚帝国勋章,在他眼里比黄金还要耀眼,要是能挂在自己胸前,别说在满西地界,就算在整个新京,他曹大腚也能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干这种守大门的脏活累活。立功,他必须立功。只有立大功,才能像林山河一样,被日本人看重,才能摆脱现在人下人的处境,才能做人上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像野草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掐灭烟头,狠狠踹了一脚墙角的碎石子,心里又急又躁。可他也知道,现在的他,连靠近授勋现场的资格都没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是空想。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在外围警戒,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的街道。满西饭店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原是本地一个富商的私宅,后来富商跑路,房子空了下来,平日里少有人迹。洋楼的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紧闭,只有顶层的一扇窗户半开着,被窗帘遮了大半,看起来毫无异样。曹大腚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刚要移开目光,一道刺眼的光,猛地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一闪而过。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曹大腚的心脏,骤然停了半拍。他当过护路队小队长,常年在铁路沿线巡逻,跟土匪、抗联都打过交道,对这种反光再熟悉不过。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光,不是阳光照在金属器皿上的散射,那是一种极尖锐、极集中的反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举着望远镜,隔着街道观察满西饭店;要么,是有人架着狙击枪,瞄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满西饭店里,坐的是日伪所有高层,是川崎太郎亲自授勋的现场,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苍蝇都要查三遍。这个时候,有人在对面洋楼里用望远镜观察,甚至用狙击枪瞄准,用意再明显不过——有人要在今天闹事,甚至,要取宴会厅里某个人的性命。首当其冲的,就是正在接受授勋的林山河,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川崎太郎。曹大腚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刚才还躁动不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喊,想冲过去,可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机灵劲儿,让他硬生生忍住了。不能声张,绝对不能声张。他只是个外围警戒的小喽啰,要是冒冒失失喊一嗓子,最后发现是场误会,别说立功,说不定还会被安个扰乱会场的罪名,挨一顿毒打都是轻的。可万一那真的是杀手,真的要对里面的大官下手,那事情就闹大了。日本人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这些负责外围警戒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轻则丢了差事,重则脑袋搬家。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比他刚才空想的立功机会,还要大上十倍、百倍。如果他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个隐患解决掉,抓住那个观察的人,甚至拿下那个杀手,那就是救了川崎太郎,救了林山河,救了在场所有的日伪高层。到时候,别说一枚帝国勋章,就算是升官发财,日本人也绝不会吝啬。他曹大腚,就能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做这看人脸色的小喽啰。可他也怕。对方敢在这种时候动手,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是朝鲜人的敢死队,毕竟这种刺杀的买卖,朝鲜人最是热衷。他就一个人,赤手空拳冲过去,别说抓人,说不定还会被对方一枪毙命。他怕死,比谁都怕,他还没当上人上人,还没享过荣华富贵,他不想死。慌乱、激动、恐惧、贪婪,几种情绪在他心里搅成一团乱麻,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他死死盯着对面那栋洋楼的顶层窗户,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那道反光再出现,又生怕那道反光不再出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自己上,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实力的人。在这外围警戒的人里,谁最合适?王富贵。王富贵是林山河的铁杆跟班,自从林山河帮他把他老子的病治好以后,王富贵对林山河绝对算得上是忠心耿耿,手里也有几分本事,手下还带着一队总务科的警员。这件事告诉王富贵,再合适不过。一来,王富贵是林山河的人,林山河今天是授勋主角,最容易成为刺杀目标,王富贵绝不会坐视不理;二来,王富贵有兵权,能调动人手,悄无声息地包围那栋洋楼,不会打草惊蛇;三来,就算最后出了岔子,也有王富贵顶着,他曹大腚顶多算是报信的,罪责不大,可要是成了,功劳少不了他的。想通这一切,曹大腚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朝着王富贵的方向挪过去。他不敢跑,不敢露出半点慌张,生怕引起周围日伪巡逻兵的注意,更怕对面洋楼里的人察觉到他已经发现了异常。他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个偷懒闲逛的杂役,一步步靠近正在指挥警戒的王富贵。王富贵身材高大,却是长了一身的腱子肉,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敢有半点松懈。今天是胖爷的大日子,他比谁都紧张,生怕出半点意外,毁了胖爷的前程。“王大哥,”曹大腚凑到王富贵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借一步说话。”王富贵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慌张,不像是没事找事,便跟着他走到僻静处,沉声道:“有屁快放,没看见我忙着呢?今天要是出了半点差错,胖爷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曹大腚咽了口唾沫,再次确认四周没人,才把嘴凑到王富贵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大哥,对面那栋空洋楼,三楼,有问题。”王富贵脸色一变:“什么问题?别在这危言耸听,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敢造谣,我先扒了你的皮。”“我不敢造谣,我以脑袋担保!”曹大腚急了,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刚才抽烟,看见三楼窗户里有反光,特别亮,不是望远镜就是狙击枪的瞄准镜!里面肯定有人,说不定是要刺杀林哥和川崎太君的杀手!”王富贵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比曹大腚,他跟着林山河见过大风大浪,深知在这伪满地界,抵抗组织的人从来没停止过行动。今天授勋会场这么多日伪头目,绝对是刺杀的绝佳时机。曹大腚虽然贪生怕死,可在这种事上,绝不敢撒谎。一瞬间,王富贵后背的冷汗也浸湿了内衣。要是胖爷真的在授勋时出了意外,他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你看清楚了?”王富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狠厉。“看清楚了,就一闪,可我绝不会看错!”曹大腚用力点头,“王大哥你知道我的,我在护路队干过,这种反光我认识!绝对错不了!”王富贵不再多问,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知道,现在不能声张,一旦大喊有刺客,不仅会扰乱会场,还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狗急跳墙,直接开枪。他朝着不远处的一队警员使了个眼色,那几个警员都是他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装作巡逻的样子,慢慢靠拢。“听着,”王富贵对着手下低声吩咐,“分成两队,一队守住洋楼楼下各个出口,不准任何人进出,另一队跟我上楼,悄无声息地摸上去,不管里面是谁,先控制住,不准开枪,不准惊动饭店里的人!”警员们齐齐点头,动作麻利地分散开来。王富贵又看向曹大腚,眼神里少了几分不屑,多了几分认可:“你小子,今天算是立了一功。要是真抓住刺客,我一定在胖爷面前给你请功。”曹大腚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装作惶恐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林科长,为了太君们的安全。王大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那扇窗户的位置!”“不用,”王富贵摆手,“你留在原地继续警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免得引起怀疑。记住,半个字都不许泄露。”“明白,明白!”曹大腚连忙点头。王富贵不再耽搁,挥了挥手,带着一队警员,弯着腰,借着街边树木和墙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对面那栋三层小洋楼摸了过去。他们脚步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朝着目标悄然逼近。曹大腚站在原地,看着王富贵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洋楼的阴影里,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他死死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祈祷着里面真的是刺客,祈祷着王富贵能顺利抓住对方。只要这件事成了,他曹大腚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而此时的满西饭店宴会厅内,掌声雷动。川崎太郎满脸笑容,亲手将那枚沉甸甸的帝国勋章,挂在了林山河的胸前。林山河微微低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嘴里说着感激帝国、效忠天皇的客套话。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荣耀”的一刻。台下的汉奸们纷纷鼓掌,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心里的嫉妒更甚。没人知道,就在一街之隔的洋楼里,一场无声的抓捕,正在悄然展开。没人知道,一枚勋章的光环之下,已经对准了冰冷的枪口。更没人知道,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小喽啰曹大腚,因为偶然间瞥见的一道反光,即将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也即将改变他自己,从一个人下人,朝着他梦寐以求的人上人,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林山河站在台上,感受着胸前勋章的冰冷重量,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谦卑温顺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从对面洋楼闪过的反光,他也看见了。只是他没动,没说,依旧笑着,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有些事,不需要他亲自出手。有些局,早就布好了。庆功会的音乐还在奏响,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一派祥和繁荣的假象。而街对面的洋楼里,王富贵已经带人摸到了二楼,距离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只剩下几步之遥。空气,凝固到了极点。下一秒,要么是刺客落网,曹大腚平步青云;要么是枪声大作,整个满西地界,天翻地覆。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曹大腚那一颗不甘人下、眼红嫉妒的心,和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致命的反光。:()冬日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