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柴哥儿(第1页)
柴根儿原是个随田客,自小就没有家,居无定所。所谓随田客就是佃农,但又与寻常佃农不同。正常佃农,是租赁地主的田地,到期要给主家交税,往往签的都是长契。想当这种佃户,你起码得跟地主家认识,知根知底,熟门熟户,种田的手艺还得好,人家才愿意租给你。否则你一个泼皮无赖上门要租田,人家压根就不带理你的?对待这类佃农,主家基本不会苛责,遇上天灾人祸,收成不好时,还会接济一二。而那些四处流窜的,则不同了,只能被称作随田客。随田客么,随田走,哪里有田要种,便去哪里,签的也都是短租。往往一两年,就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主家。柴根儿忘了自己老家在哪,只知道自记事起,就随着爹娘东奔西走,哪个村儿的地主富户缺人手了,便投奔哪一家,父母耕田种地,他则帮着放牛喂猪。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识也长了,途中听闻了许多奇闻轶事,游侠传说。尤其是瓦岗寨一众英雄的故事,更是百听不厌。这让柴根儿自小就有了理想,他要当绿林道的匪寇。匪寇好啊!寨子里都是好汉,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想那秦琼耶耶、程咬金耶耶,是何等英雄人物,皆是绿林道出身。他却不知道的是,人家秦琼原先可是隋将来护儿的亲卫,更是在张须陀等名将帐下任职,隋末天下大乱,几经颠沛流离,才入的瓦岗寨。程咬金就更不用说了,人家祖上是曹魏名将程昱,曾祖父程兴是北齐兖州司马,祖父程哲是北齐黄州司马,父亲程娄是隋朝的济州大都督,人家少时就善使马槊……马槊的价值,就不必过多赘述了吧?少时就耍的起马槊,能是一般人么。但柴根儿却不知道这些,那些说书人为了让故事更贴合底层,将秦琼变成了贫家子,程咬金成了杀猪匠。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用两床破竹席将父母安葬后,便拎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毅然决然地上山当了匪寇。因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且蛮力惊人,又是主动投靠,很快就被寨子的匪寇接纳,迅速成为寨主麾下的头号打手。为此,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唤作柴咬金。顺利当上匪寇后,经过最初的兴奋,柴根儿渐渐发现,似乎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山上的匪寇兄弟没有所谓的义气,不过五十来号人,竟分成好几股势力,整日勾心斗角。杀人越货,坑蒙拐骗,闲时靠欺辱逃户与劫掠来的肥羊取乐。待的越久,柴根儿就越失望。他向往的绿林道,是游侠传说中有情有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的英雄好汉,而非是如今这样,以欺压弱小为乐。柴根儿想一走了之,可又拉不开脸面,因为寨主待他极好。分钱分女人,从未亏待。是夜。山寨里极为热闹,烹鸭宰鸡,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所有人都很高兴,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咧着黄牙,笑着讨论待会用什么姿势,折腾今日抢来的女子。柴根儿却笑不出来,心里烦躁的紧。今日,寨主带着他们下山,劫掠了一个村子,收获颇丰。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神色惊惶,惨叫着四处逃窜,他心里莫名难受。在他看来,是好汉,就该杀贪官污吏,抢为富不仁的地主富商,而不是去欺负本就贫苦的百姓。可惜,每当他说出这番话,总会引来一阵嘲笑。就连倚重他的寨主,都搪塞敷衍。“杀啊!!!”忽地,骤变突生,黑夜中传来一阵喊杀声。柴根儿悚然一惊,紧接着,便听到屋外响起凄厉的大喊。“不好啦,官兵杀来了!”官兵杀来了!这个消息,惊的屋中一众匪寇瞬间醒了酒。寨主噌的一下坐起身,语气急促道:“快快快……”正当柴根儿以为寨主要组织人手,跟官兵火拼时,却听他说道:“快走!”“走?”柴根儿一愣。“不走等死么!”寨主瞪了他一眼,慌忙朝着门外跑去。柴根儿护着寨主出了屋子,只见外头已经乱作一团,黑夜下人影绰绰,也不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官兵,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有喊杀声。柴根儿问道:“寨主,往哪逃?”“往山里!”寨主是个中年人,早年间是猎户,因打猎时被一头金钱豹抓伤了脸,破了相,因此一直打着光棍。后来江南大乱,干脆伙同一帮人,上山当了匪寇。因曾是猎户,所以对山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只要进了山里,便如鱼入大海,官兵想抓他,简直痴人做梦。待官兵离去后,再偷偷溜回来。至于跟官兵火拼,开什么顽笑,就凭他们?,!柴根儿一手拎着斧头,一手护着寨主,不断撞开前面的人,朝着南边逃去。途中,不少头脑机灵的匪寇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来到寨子边缘时,身后不知不觉集结了二十来号人。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一阵布帛撕裂声。作为猎户的寨主当然知道,这是弓弦震荡的声音。下一刻,十几根箭矢从黑暗中飞出。柴根儿只听到一连串噗嗤声,顷刻间便有五六人中箭倒地。“啊!”寨主惨叫一声,胸口被一根箭矢射中。柴根儿大惊失色:“寨主!”“杀!!!”伴随着喊杀声,一排士兵手持造型怪异的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剿匪,就是为了在实战中历练士兵。“狗日的官兵,耶耶跟你们拼啦!”眼见寨主中箭,退路也被堵死,柴根儿被激起了凶性,竟从旁捡起一面竹盾,手持斧头冲向官兵。他生的虎背熊腰,一股蛮力惊人,冲杀上来后,十几名官兵顿时乱作一团。“啧!”黑暗中,一名督战的魏博牙兵见了,满脸鄙夷:“真是一帮蠢货,手持长枪,竟被一个人冲杀成这样。”一旁的庄三儿倒是毫不意外,淡然道:“新兵么,没见过血,难免慌乱。你他娘的当初第一次上战场,还被吓的尿了裤子呢。”被当众揭了短,那人立马反驳道:“那……那哪能一样,俺当初打的可是幽州精锐,哪是眼下这群连甲胄都没有的匪寇能比。”此时,匪寇们见柴根儿如此勇猛,也纷纷来劲儿,加入战局。一时间,十几名新兵手忙脚乱。不过双方军械差距太大,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新兵们很快就适应了,站稳脚跟,钩镰长枪不断捅刺。柴根儿左支右挡,可即便如此,浑身上下也被锋利的钩镰长枪划出数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眼见匪寇一方全靠柴根儿在支撑,先前说话的魏博牙兵,从背后箭袋抽出一根箭矢,拉弓搭箭,对准柴根儿的脖子。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住长弓。那牙兵顺势放下弓箭,面露疑惑。庄三儿说道:“这小子是个不错的苗子,稍加操练,往后便是一员猛将,监镇应当会喜欢。”说话间的功夫,战斗已经进入尾声。二十多名匪寇死的死,伤的伤。柴根儿躺在地上,大腿被钩镰划了两刀,可依旧神情凶悍,一手撑着地,努力抬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不断挥舞着斧头,格开刺来的长枪。而新兵这边,只有三四人受了轻伤,其中一个还是被袍泽误伤。误伤队友的那个,回去之后肯定要被狠狠操练。其他方向的喊杀声,也渐渐变小,开始平息。庄三儿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居高临下的看着柴根儿,语气中带着欣赏之意:“是条汉子。”柴根儿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你们这些狗日的官兵,只会暗箭伤人,有种跟俺捉对厮杀!”“这怕不是个傻子吧?”督军的魏博牙兵转头看向庄三儿,神色怪异。“傻子更好。”庄三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吩咐道:“没死的全部带走。”闻言,两名士兵上前就要抓柴根儿,却被挥舞的斧头逼退。见状,庄三儿闪电般上前两步,一脚踢出。脚尖精准地命中柴根儿手腕,柴根儿只觉手腕一麻,斧头顿时脱手而出,不知飞向何方。一击得手,庄三儿踢出的脚猛然跺下,踩在柴根儿肚子上。“噗嗤!”柴根儿口中喷出一股酸水,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神色无比痛苦。庄三儿面色淡然地收回脚,大手一挥:“绑了!”两名新兵立即冲上前,粗暴的将柴根儿拉起来,解下腰间麻绳将他牢牢捆住。柴根儿想要挣扎,可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使不出劲儿。作为一个百战老兵,庄三儿对付俘虏的手段太多了,眼下这已经算是非常温和了。这时,一名士兵小跑过来,禀报道:“旅帅,此战斩敌二十八人,俘虏十六人,还有八人趁乱逃往山中,不知所踪。此外,一众逃户、肉票共计一百三十八人。”唐时旅帅,统御人数在百人左右。有时可以称呼百夫长为旅帅,但真正来说,旅帅是要比百夫长级别高的。庄三儿点点头,吩咐道:“老规矩。”“得令!”那士兵高声应道,而后转身离去。老规矩么,重伤的一刀宰了,轻伤的全部带走,肉票遣散归家,寨中值钱的全部拉走,不值钱的一把火烧了。别看是匪寇,到了军队这个大熔炉里,烂泥也能给你炼成钢。前世刘靖当兵时,见过不少刺头新兵,脾气比军区的老首长都大,结果临到退伍那天,一个个抱着班长哭的稀里哗啦。新兵压着柴根儿一路来到山寨的晒场,那里已经蹲了不少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百多号人被分成两批,一批是被劫掠上山的肉票,另一批则是逃户与匪寇。路过那群肉票时,忽然人群中站起一个小妇人,神色焦急道:“诸位军爷,柴哥儿是好人,他没做过坏事,能否宽宏大量放了他。”这小妇人年岁不大,容貌也平平,倒是臀儿宽如磨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庄三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问道:“你是他老相好?”柴根儿见了,立马剧烈挣扎起来,不顾伤口传来的剧痛,骂道:“呸!入你娘的狗官兵,有什么冲俺来,别碰翠娘!”“柴哥儿你莫要说了。”唤作翠娘的小妇人担忧的看了眼柴根儿,旋即怯生生地说道:“启禀军爷,俺是两年前被劫上山的,被匪寇分给了柴哥儿。军爷,柴哥儿真是个好人,他一直没碰俺,也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有时匪寇们欺辱逃户,柴哥儿还帮着说话哩。”庄三儿神色怪异的瞥了眼柴根儿的裆部,挑眉道:“放着这么个大姑娘两年没动,你小子该不会是不行吧?”这番话,顿时引得一众士兵哈哈大笑,纷纷用怪异的目光看向柴根儿。甚至就连俘虏群中,都冒出几道笑声。这男人啊,被人骂,被人打,很多时候都能忍受,唯独忍受不了说自己不行。柴根儿臊的满脸通红,面红耳赤的辩解道:“放……放你娘的狗屁,耶耶强着呢,不信掏出来,俺们比比!”庄三儿笑道:“哈哈,感情你小子还是个雏儿。”也就是雏儿,才能说出这般幼稚的话。士兵们的笑声更大了,柴根儿此刻羞愤异常,偏偏又没法反驳,干脆梗着脖子不再说话。翠娘心下羞涩,却不忘给柴根儿求情:“军爷,还请军爷发发善心。”笑过之后,庄三儿正色道:“是不是好人,你说了不算,待押回镇上,自有监镇审问。你等皆是被劫掠上山,眼下可以归家了。”听到可以回家了,一群肉票纷纷神色激动。跪地磕头者有之,仰天大哭者亦有之,更有甚者爬起身就往寨子外跑,生怕晚一步,这些丘八就会反悔似的。不多时,一群肉票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十多人。这十多人,皆是女子,年龄从豆蔻到三十多岁都有,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穿着打扮要比其他人更好,其中就包括翠娘。庄三儿当过匪寇,自然知晓原因,却还是问道:“你等为何还不归家?”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妇人行了个万福,神情悲苦道:“启禀军爷,俺们这残花败柳之姿,哪还有颜面归家,即便回去,也会受尽夫家白眼。还请军爷发发善心,给俺们一条活路,赏一口饭吃。”庄三儿不答,又将目光看向小妇人:“那小子是个雏儿,两年间没碰过你,你怎地也不归家?”小妇人怯生生地答道:“俺是随舅舅来投亲的,舅舅被匪寇杀了,俺也不晓得亲戚住在哪,姓甚名谁,没处可去。”:()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