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送别(第1页)
离别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九月初九,重阳。按照青石镇的习俗,这天要登高、赏菊、饮菊花酒。但今年,街坊们聚在张家院子里,既是为了过节,也是为了给张静轩送行。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开了几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吃食——周婶蒸的桂花糕,王寡妇炸的麻团,李铁匠家卤的豆干,还有陈老秀才特意让家里送来的菊花酒。街坊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揣着干果,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是拍拍张静轩的肩,说一句“到了省城,好好的”。
张静轩穿着母亲新做的学生装——藏青色,立领,袖口和衣襟滚着细密的针脚。衣裳很合身,但穿在身上,总觉得沉甸甸的,压着心口。
苏宛音和程秋实也来了。程秋实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他递过来一个布包:“静轩,这是我和苏先生给你准备的。”
布包里是几本书——《新青年》的合订本,胡适的《尝试集》,还有一本英文的《格致读本》。书都不新了,边角磨损,页间有批注,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这些书,我们在师范学堂时读的。”苏宛音轻声说,“省城的学校可能会教得更深,但这些是根基。有空翻翻,别丢了根本。”
“谢谢先生。”张静轩躬身接过。
程秋实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学堂这一年多的教学心得。你到了省城,若有机会见到更好的先生、更好的教法,记下来,将来……也许咱们青石镇的学堂能用上。”
本子不厚,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张静轩翻了几页,看见熟悉的字迹记录着每个学生的特点、教学中的困惑、尝试过的方法……这是程秋实的心血。
“程先生,您……”
“我没事。”程秋实笑了笑,“伤好了,课还得上。你走了,学堂的孩子我们会照顾好。你只管放心去,学成了,回来教他们更好的。”
张静轩重重点头,把本子小心收进行囊。
水生和小莲也来了。水生手里捧着个瓦罐,罐口用红布扎着:“静轩哥,这是俺娘腌的酱菜,省城的菜贵,你带着下饭。”
小莲不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绣着朵荷花:“静轩哥,这是俺绣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张静轩接过。香囊里装着晒干的桂花,香气清甜。他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水生,小莲,我走了,你们要好好念书。水生,你算学好,但不能骄傲,要多帮帮其他同学。小莲,你心思细,要多开口,不懂就问。”
两个孩子点头,眼睛红红的。
“等我在省城安顿好了,给你们写信。”张静轩摸摸他们的头,“你们也要给我写信,告诉我学堂的事,告诉我青石镇的事。”
“嗯!”水生用力点头,“俺一定写!俺现在会写好多字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福伯去开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孟继尧和林文柏。
孟继尧今日穿了身灰色中山装,没戴眼镜,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干练。林文柏还是学生打扮,背着那个小皮箱。
“孟先生,林督导。”张老太爷起身相迎。
“张公,打扰了。”孟继尧拱手,“静轩今日启程,我来送送。顺便……有些事要交代。”
众人让出位置。孟继尧在张静轩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省立一中的插班考试准考证。考试在后天,你明天到省城,先住下,好好休息。考场地址、注意事项都在里面。”
张静轩接过信封。准考证是硬纸的,盖着学校的钢印。
“考试科目有国文、算学、英文、格致。”孟继尧继续说,“国文和算学你应该没问题,英文和格致……省城的教学进度可能比青石镇快,但别慌,考的是基础。”
“我尽力。”
“还有这个。”孟继尧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我在省城的住址和电话。到了省城,安顿下来后,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去‘福顺昌’商号,让他们传话也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纸上写得很详细。张静轩收好,心里踏实了些。
“孟先生,”张静远问,“省城那边……名单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孟继尧神色凝重了些:“孙维民已经正式起诉,关在省监狱,等待审判。名单上的其他人……正在调查取证阶段。有些顺利,有些遇到阻力。但总体在推进。”
“有危险吗?”张老太爷问。
“有。”孟继尧坦然道,“所以我才建议静轩去省城读书——青石镇目标太小,容易成为靶子。省城人多眼杂,反而安全些。而且……”他看向张静轩,“你去了省立一中,那是全省最好的学校,安保也严格,一般人不敢在那里动手。”
原来还有这层考虑。张静轩心里一暖。
“那‘菊与刀’……”张静远压低声音。
孟继尧摇头:“这个更复杂。日本方面的线索断了,赵全禄一死,很多线就断了。但‘刀’在国内的残余还在活动,我们的人在跟。这事……急不得。”
众人沉默。阳光从槐树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的热闹仿佛隔了一层,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菊花酒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