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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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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夜色像浓茶,酽酽地笼罩着一切,并且散发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雷秀花从那片居民区走出来,穿过大车道,迈进菜田,从田埂上往那片柏树林围着的坟园走去。

迎面吹过来一阵阵风,像有看不见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面颊,并且像有许多根看不见的食指,柔柔地捅进衣衫和她身体相离的部位,使她有一种多日未体验到的快意,但又撩拨得她不能满足;风过去,无形的手掌和食指都消失了,她立时又感到烦躁郁闷,陷入深深的寂寞与空虚。

雷秀花是去那里找仲哥。

雷秀花爱仲哥,从骨髓里开始,放射性地及于全身心地爱仲哥。

那不是偶然的。

十六岁以前,尽管雷秀花一家和仲哥一家早都住在那片居民区中,但两家一在东南一在西北的部位,可以说两不相干,雷秀花对仲哥,几乎毫无印象可言。十六岁那年,雷秀花一家的命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那真好比一锅炖得香香的腊八粥,还未及好好品味,便突被棒击在地,锅翻粥淌,转眼成空!

雷秀花的父亲,和仲哥的父亲一样,原是当地的农民,后来都进厂转为了工人;但雷秀花的父亲上过几年小学,有点文化,脑子灵,又能说会道,到厂不仅很快成了技术工人,还很有点发明创造。他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工作上以厂为家、毫不惜力,到50年代末,便入了党,并且评上了劳模;60年代初,他又成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市里领导接见,消息照片登在了报纸上,很是轰动;到1965年,还参加一个代表团,出国访问,去的是北朝鲜,出发和归来,都有小轿车开到家门口,引得那一居民区中不少的男女老少围观;那时候,雷秀花和大她两岁的姐姐,同在一所中学,雷秀花已上到初三,姐姐已上到高二,成为全校师生艳羡的一对姐妹,她们为自己的父亲感到无比骄傲,她们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幸福而美满。

万没有想到,爆发了“无产阶级**”,雷师傅作为党一手培养起来的劳动模范,自然看不惯“造反派”的“胡作非为”,挺身出来捍卫遭到冲击的厂党组织,并进一步参与了社会性斗争,去挑头捍卫也遭到冲击的上几层党组织,直到捍卫中共北京市委;谁曾想事态的发展,竟完全出乎意料,就连著名的劳模时传祥也被当做“保皇派”的头目揪了出来,雷师傅自然也在那样一场雪崩中,成为了“十恶不赦”的“工贼”,“造反派”抄了他的家,他被揪走拘押起来,在那一系统的工厂中被轮流批斗;后来,“造反派”又“调查”出他的家庭出身有问题,是隐瞒了真相,欺骗了人民——他不仅应算是地主出身,并且他本人就是个漏划地主,于是他的反动头衔除了“假劳模、真工贼”而外,又增添了“狗地主、政治骗子”……

大翻个儿,并且一落千丈的生活遭际,使雷家姐妹发懵,她们从原来人见人羡的处境,一下子变成了“黑五类”“狗崽子”,她家的大门随时会被人踢开,她家的窗户随时会扔进砖头瓦块,她们身后会有人投来石头子儿,她们身前会有人示之以白眼、啐来唾沫——这也并不完全是受她们父亲的牵连,“文革”初起时,她们姐妹俩是头一批胳膊上套起红袖章的“红卫兵”,她俩挑头在那片居民区里挨家挨户“破四旧”,就连仲哥家的一只锔过嘴的旧瓷茶壶,因为壶身上画的有“八仙过海”的图案,她姐妹俩也非要拿出去砸了不可,仲哥他妈直掉眼泪——那是当年她跟“黑塔”结婚的时候,娘家的陪嫁之一,大哥大嫂直跟雷家姐儿俩求情,那姐儿俩岂能动摇,雷秀花把那“四旧壶”抱了出去,在胡同里厕所边上,举起来往水泥护墙上一摔,摔完还一叉腰,一指地面,命令吓得下巴颏直抖动的仲哥他大哥说:“把碎片扫了!”当时仲哥不在家,事隔多年,还有人背地里嘀咕:“‘破四旧’破到仲哥家去了!那是地地道道的‘红五类’之家啊!仲哥当时要在,不知会是个什么情形呢!”……

但仲哥后来,对雷家竟是仇将恩报。

雷师傅被游斗了一溜够以后,终于被“造反派”释放回家,详情外人不知,总之有一天,不知为什么雷师傅选了那么一天,在天黑以前,跑到南边二里地远的铁道上,扑到了迎面开来的一趟货车底下,当即死亡。消息传进居民区后,人们无不震惊,就连原来对雷家最少同情的人,以及一部分参与过批斗他的“造反派”,也都嘬牙花子,倒吸冷气,心中黯然。那一晚上居民区里乱哄哄的,仲哥他大嫂从外头回来,对一家人传播消息说:“雷家如今只剩三个娘儿们,那雷大妈本来就有病,一听说这信儿就晕死了过去,那两个姐妹哭着去收尸,听说也没人帮她们的忙,尸体碎成了几段,她们也不敢下手……”

仲哥听到那个情况,便对大嫂说:“您去照看照看雷大妈,带点咱们家的白糖去,沏碗糖水给她喝;我去铁路那边……”

说完,仲哥一披褂子,飞跑着去了。

要没仲哥帮忙,雷师傅的尸首还真收敛不全。当时在现场围观的人不少,但下手的开始只有雷家姐妹两人,仲哥去了,先让她俩冷静下来,又让雷秀花回家去取被单和被子来,又跟道岔房的道岔工借家伙,又求围观人群里的明白人帮着维持秩序,最后又感动得几位围观的男子参加进来搭上了手,终于把雷师傅那惨不忍睹的几段肉身大体上拼合好了,用被单被子包裹整齐;又借道岔房的电话给厂里“革委会”打了电话,并且给火葬场打了电话……至今回忆起那恐怖的一晚,雷秀花还常常感动得热泪涟涟、身子打战,经受了人世那么集中、沉重而密合的冷酷打击和鄙夷厌弃之后,仲哥的那晚的出现,仿佛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这世界和人生还值得留恋的善良和温暖……

仲哥为雷师傅收尸的所作所为,就连当时厂里“革委会”掌权的人也没有一句訾议。

……后来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仲哥的大妹和雷秀花的姐姐,同被安排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仲哥把自家一只老式的农用躺柜,重新打制成了两只方形大木箱,一只给自己妹妹用,一只背去送给了雷秀花姐姐——当时雷家母女三人的生活,只靠母亲一人在副食店当售货员的那点工资维持,贫窘不堪,雷秀花姐姐要去兵团,确实连一只木箱也置备不起。接到这只发散着新油漆气味的大木箱,娘儿三个都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仲哥总是在雷家最困难的时候出现。雷秀花母亲突然发病,腹中剧痛,直不起腰,从**滚到地下,像一只被火苗燎到的毛虫……雷秀花急得白脸变成金脸,跑到门外央一个半大孩子去叫仲哥,仲哥飞跑过去,二话没说,便背起雷大妈往附近医院跑,那小医院看不了,他又去借来平板三轮,蹬到大医院去……后来查明是肝癌,已到后期,因突然大幅度扩散,因而痛苦如斯;雷秀花二十一岁那年,她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女——虽说黑龙江有个姐姐,但已然在那遥远的边陲出嫁、生子,一年顶多只通两封信。

雷秀花后来到棉纺厂当了工人,一开始因“父亲问题没结论”,不能入车间,只当清扫办公楼楼道和厕所的杂工。

转眼雷秀花就要二十二岁了。有一天晚上,她又央邻居的半大孩子去请仲哥,也是说的有急事。仲哥去了。进去一看,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鸡鸭鱼肉,摆上了一瓶二锅头,四瓶熟啤酒,还有两双筷子,两只玻璃杯,一只瓷酒盅。

仲哥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雷秀花插上大门插销,转身回来,爽爽朗朗地说:“没什么。不过是想认认真真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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