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第2页)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远在1000米之外的我,腹部受到萨拉曼卡峰来的强风一击,一切全都乱套了,我被扔到了海上。
现在我将发动机开到最大限度,朝呈直角的海岸飞去。一分钟之内,发生了许多事情。首先是我并非来到海上,也就是经过惊人的咳嗽,有如从曲射炮的炮口被吐出来似的,被峡谷吐出来,朝着海的方向被驱赶出来。几乎同时感觉到旋转四分之三要到海岸的距离时,在我看来,那海岸在约10公里的远方,是个陌生的海岸,已经笼罩在蓝色中。而清晰浮现在澄澈天空中的群山的锯齿状棱线,在我看来,就像堡垒的枪孔似的。在落山风的压力下,我被推下去紧贴着海面,立刻知道自己想要反抗的暴风的速度,察觉到自己的失策,但为时晚矣。即使将发动机开到最大限度,时速达到240公里,也还是无法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前进20米!
这种风袭击热带森林时,会如火焰般卷走茂密的枝叶,呈螺旋状爬升上去,就像拔萝卜那样将巨木连根拔起……在这里,雪崩从群山的高处落下,将海压碎。
正面看着海岸线,将发动机开到最大限度,反抗着从山间的每一个缝隙吹出来的强劲的风,感觉就像是飞机盘旋在海上泛起的巨大波涛间般动**。
南美大陆在这个纬度已经变窄,安第斯山脉也离大西洋不远。我不只在海岸线的群山吹下来的风中挣扎,或许也在和从安第斯山脉上方向我挤压过来的整个天空对抗。航线已经飞了四年,我这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翅膀的抵抗力;还有,也害怕跟海面相撞。并不是因为害怕在这个高度必定会朝水平方向扩大开来的下降气流,而是担心突然要被迫采取不情愿的特技飞行态势。每次遽然下降,我就怀疑相撞前是否能够将机首重新拉高。而更担心的还是——虽然那仿佛命中注定了的——最后燃料耗尽,单纯的坠落。每一刹那,我都做好了燃料箱会停止操作的心理准备。事实上,由于摇晃得太过激烈,半满的油箱和油管内的汽油,都呈吊在半空中的状态,一再使得发动机停止。发动机发出的并非均匀的轰隆声,而是长短各自不同的奇妙的摩斯信号。
这段时间,我紧紧抓住运输机沉重的操纵杆,整颗心都被肉体的战斗夺走,已经只能怀着极其单纯的感情,不自觉地望着海面风的痕迹。看到好几个宽达800米的白色巨大斑纹,以每小时260公里的速度向我逼近。在那里落下的龙卷风撞击海面后四分五裂,造成水平的爆炸。
海是白色的也是绿色的。白色是那种砂糖粉的白色;有斑纹的地方,则是那种绿宝石的绿色。在那无秩序的混乱中,无法一一识别波浪。急流在海面上流着,就像秋天风的巨大旋涡吹过即将收割的麦田那样,风在那里留下巨大的足迹。有时会有受到沙滩包围的透明得近乎寻常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绿色和黑色的海底。在那之后,那面海的巨大玻璃,碎裂成无数的白色破片。
我当然认为已经完了。已经足足战斗了20分钟,却连100米也没有挺进。在离海岸断崖10公里远的地方飞行万分困难,所以即使能够再度靠近海岸,也还是无法抵抗乱流。我朝着向我“炮击”的强烈气流前进。但为什么会感觉到恐惧呢?除了一个单纯行为的表象,一切念头都从我身上完全消失了。重新开始,再一次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有时会有片刻的延迟。或许那些延宕跟我遭遇过的最强烈暴风没什么不同,但比较之下,我在那期间感受到巨大的安心。可以感觉到反击的急迫性也稍微减弱,我事先就知道那样的延宕。我并非朝风比较平稳的地带挺进。海面上清晰呈现出来几乎可以说是绿色的那个绿洲,在朝我流过来。我明确判读出海面上这个绿洲所传达的信息。每次在暂时的延宕中,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感觉的能力。那时候我判断出自己已经不行了,于是慢慢被恐惧捕捉了。看到新的白色攻击向我推拥过来时,我陷入短暂的恐慌状态中,那状态一直持续到翻腾不已的海边,撞到无形的风墙那一瞬间为止。于是我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上升!即使这样,我也还是继续满怀期望。有时候会认为那个绿色的无风领域拥有无限的深度。于是我再度怀着隐约的希望,“飞高看看……若是飞得更高,或许可以找到别的能够让我前进的气流……那样的话……”我利用强风的空当,试着急速上升。急速上升非常困难,落山风依然是可怕的对手。100米、200米……我心里思忖着:“只要达到1000米,一切就没有问题了。”但是在水平线上,可以看到向我扑过来的成群的白色猎犬。于是我在不利的态势下,放松缰绳,以免胸口挨揍,受到冷不防的撞击。但为时晚矣。第一个绊脚陷阱就让我翻了个大跟头。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光滑的圆穹似的,我在那上方无法保护身体。
人要怎样才能对自己的手下承认说:我这个发现使我吃惊不已,身体有如冻僵般。我的双手麻痹了,我的双手一动不动,那双手没有传来任何信息。或许很早以前就是那个状态,只是没有察觉罢了。重要的是发觉那个问题,质问自己那个问题……
事实上,翅膀的扭曲影响到操纵装置的电缆,不规则的震动传达给了操纵杆。足足有40分钟,我使出全力紧抓操纵杆,想要稍微减轻冲击,担心过大的冲击会使电缆断裂。但由于我抓得太用力,双手已经没有感觉了。
这是个怎样的发现呀!我的双手是别人的双手。我看着双手,动一根手指看看,手指照着我所表达的意思去做。然后我看着其他的手指,下了同样的命令,但无法知道手指是否照我所说的做,手指无法传达给我任何信息。我心里想着:“即使手张开,也还是无法知道是否张开。”突然间,我看着手,而手紧握着。我感到恐惧。手和脑之间无法进行感觉交换时,要怎样区别张开手的表象和想要张开手的决心呢?要怎样将表象和意志的行为,从双方中识别出来呢?必须驱逐张开的手的表象,让手各自不同地活着。必须让手避开这个天大的**。于是我开始了仿佛可笑的连续祈祷般的念念有词,这在飞行结束之前应该一次也不会中断。那是唯一的念头,唯一的表象。毫不厌倦、一再重复的唯一的词句:“双手握紧……双手握紧……双手握紧。”我的整个身体收缩在这个词句里。白色的海、乱气流、锯齿状的山脊都已经不再存在,只有双手紧握;危险、旋风、找不到的陆地也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仿佛橡胶做成的不受控制的双手,只要松开操纵杆一次,就再也无法恢复干劲儿,在海面前方重新摆好架势。
一切都懵懵懂懂。除了自己变得空****,什么感觉也没有。体力和想要战斗的意志,也都变得空****。发动机持续发出长短各不相同的摩斯信号,以及有如撕裂布帛般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沉默要是延长一秒钟以上,就会觉得心脏似乎要停止跳动。泵不动……已经都完了!不,又动了起来……
从机翼的温度计可以知道是零下32摄氏度。可是我从头到脚都是汗。汗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是怎样的摇晃呀!过后才知道原来是蓄电池的钢扣剥落,撞击机顶,在那里敲开了一个洞。这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另外,机翼的翼肋也剥落了;操纵设备的好几条电缆,就像用锉刀磨过似的,连最后的铜丝都被磨断了。
依然是空****的,也不知道巨大的疲劳之后的麻木,以及对休息的不吉利的憧憬什么时候会遽然来访。
关于这样的状态要说什么好呢?没什么好说的。肩膀疼痛,非常疼痛,就像扛了过重的袋子后那样。望望下方,一个绿色的斑纹中,可以从镂空处看到那浅得几乎能够看清一切的底。但是风用膝盖一顶,就将那光景击得粉碎。
战斗1小时又20分钟后,我成功上升了300米。在稍微靠南边的海面上,可以看到拖着长长的尾巴有如蓝色的河般的东西。我决定要飘到那条河那里。在那里,虽然不能前进,但也不会后退。只要在某种相互作用下受到保护一直抵达那条路,或许就可以朝向海岸缓缓溯流而上。因此我往左边顺流而去,风的强度仿佛也减弱了。
飞机前进了10公里,足足花了一小时,之后就像藏在断崖的阴影中似的南下;现在在朝向陆地的上空,朝着中继站的方向试着上升。飞机成功维持在300米的高度,依然受到可怕的恶劣天气的影响,但已经无法与以前相比。结束了……
中继站可以看到120名士兵的身影,他们是因旋风来袭为了我而被召集过来的。我在他们的注视中降落。经过一小时的苦斗,我们把飞机收进机库里。我从驾驶席上下来,对伙伴什么也没说。很困。缓缓动着手指看看,但还无法唤回知觉,顶多只是像刚才那样感到可怕。是否感到可怕了呢?只不过是碰上奇妙的光景罢了。奇妙的光景?怎样奇妙呢?不知道。天空是蓝色的,海是雪白的。由于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回来,所以或许应该说是冒险,但是无法捕捉遭遇到的事情。“白色的……雪白的……不,请想象更白的海……”只是增加形容词的数目,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传达。像那样的结结巴巴,根本什么也无法传达。
之所以什么也无法传达,是因为可以传达的东西全都付之阙如。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剔除出来般的念头,在这个肩膀的疼痛中,并没有栖宿一丝戏剧性,萨拉曼卡的那个圆锥形山峰中也没有。虽然我已经像塞满的火药库般有太多要说的,但如果将它们说出来……大概只会惹人发笑。我自己则是……对那座萨拉曼卡山峰心怀敬畏。那就是一切。那并不是戏剧。
除了人的问题,既不存在戏剧性,也不存在悲怆感。到了第二天,想象着从旋风的地狱逃生出来,在人类的大地上走着的自己的模样,为冒险润色时,或许我会感动。因为我会做一些实际情况上的小小改动;因为以手臂和腿跟旋风交战过的人,是无法跟第二天的幸福的人做比较的。他太忙碌了。
在冒险中至少我有所收获,带来了小小的发现:即当感觉的传达不能进行时,单纯的表象和意志的行为的区分得到了证实。
如果我说那个孩子受到不公平的处罚,或许会让你的心动摇。但即使你卷进我所说的旋风的故事里,或许你也不会受到折磨。与那相同,我们能够每星期坐在电影院的观众席里,去见证海上的空袭吗?我们可以不感到害怕、很从容地去注视火山的熔岩席卷大地,形成夹杂着煤和灰的直达天际的旋风,连同阁楼里的稻种、几个世纪的遗产、家中的宝物和烧焦了的儿童的肉体毁灭殆尽,化为烟散布空中,缓缓使那乌黑的积云增厚吗?
但是只要那肉体的戏剧本身不显示其精神的意义,就不会触及我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