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02(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我突然发起脾气,转身怀着敌意地对着他。此时此刻,我最痛恨的莫过于感情的流露。我有一种迫切的需要,认为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出生是无所谓的,活着是无所谓的,渴死也是无所谓的。

我斜眼打量着普勒伏,如果有必要,我会揍他一顿好让他闭嘴。然而普勒伏很平静地跟我说话,他在谈论一个卫生问题,他说这话时就像在说“我们应该洗手”一样。于是我们都同意。昨天当我看到那只皮壳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我的想法很理智却并不伤感,只有人情才让人伤感。我们的无能为力,是因为我们无法让那些我们该对他们负责的人安心,而不是因为手枪。

人们依然没有寻找我们,不,更正确地说,应该是人们在别的地方寻找我们。大概是在阿拉伯内地寻找。明天以前,我们是不会听到飞机飞过的声音的,而那时我们或许已经抛弃了我们的飞机。所以我们对这种唯一的、遥远的路过已经不抱希望了。我们是混杂在沙漠里千万个黑点中的两个,不能指望别人能认出我们。人们以后谈到我所受的种种苦难的说法都不会准确。我并没有受苦,我只是觉得营救者在另一个宇宙。

要找到一架降落在约3000公里以外的沙漠上的情况不明的飞机,需要搜索15天,因为人们可能要从黎波里一直找到波斯湾。可是在今天,我还抱着这个渺茫的希望,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指望。于是我改变策略,决定一个人去探险。普勒伏留下来准备火堆,等飞机经过就点火。但我们是不会有人眷顾的。

于是我出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回来的力气。我想起有关利比亚沙漠的事情。撒哈拉沙漠有百分之四十的湿度,这里只有百分之十八,生命就像水蒸气般蒸发了。据游牧民族、旅行者和殖民地军队士兵的经验,人可以忍受19小时不喝水。过了20小时就会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生命的终结开始,干渴的脚步有如闪电般迅速。

推翻一切预报,误导我们被钉在这座山丘上的那个不合时宜的东北风,现在似乎延长了我们的生命。但尽管这样,到天亮之前,究竟会延期多久呢?

我终于出发了。我的心情,就像是划着独木舟初到大海上似的。

事实上,黎明让这个光景的凄惨度缓和了些许。因此开始时,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样子有如偷谷物的贼一般,信步走去。昨晚我们在几个神秘的洞口布下了几个圈套,我心中那种想当猎人捕猎的念头蠢蠢欲动。我首先去检查了圈套,但圈套全是空的。

就这样,我喝不到血。老实说,我原本就没有期待。

我没有感到失望,倒是好奇心被煽动起来。在沙漠中,那种动物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呢?那一定是叫作费涅克,也叫沙狐的兔子般大小的小型肉食兽,有一双巨大的耳朵。我克制不住好奇心,跟着其中一只的脚印走去。脚印引导我前往狭窄的沙河那边,脚印在那里全都非常清晰。那由扇形的三根趾头形成的美丽脚印,让我赞叹不已。我想象着我的这个朋友,黎明时分,静静地跳着走来走去,舔着石上露水的光景;这里脚印稀落,因为我的费涅克是用跑的;这里加进来一只同伙,于是它们并肩跑起来。我怀着奇妙的欣喜心情,看着它们的这个早晨的散步。这些生命的出现让我感到舒畅,暂时忘掉了自己的干渴……

最后我靠近沙狐们的谷仓。到了这里,大约每隔100米,会有汤盘粗的干燥小灌木,紧贴着沙冒出头来。树干上贴满小小的金色蜗牛,费涅克黎明时分出门采购。我在这里直接撞见了大自然的谜。

我的费涅克并不是遇见每一棵树都停下来。即使长满蜗牛的树,它也看都不看一眼。它在有些灌木边绕上一圈时,显然是十分小心谨慎的。它走到一些灌木跟前,没有对它们扫**一空,从那树上只取下两三个蜗牛后,就换餐厅了。

难道它是为了让早晨散步的快乐持续下去,刻意不一次吃饱肚子的吗?我不认为如此。因为它的做法,跟必要的战略实在太过吻合了。如果费涅克在第一丛灌木上吃个够,那么它只要吃个两三顿,就应该会把灌木上的蜗牛吃光了。这样一来,每一棵树上蜗牛的繁殖都会荒废。但费涅克尽可能不去打扰播种。为了吃一顿饭,它不仅要换一百棵以上的灰色的灌木,也绝对不摘取并排在同一根枝丫上的两个蜗牛。一切全都以那个方式进行,就像它知道那个会有危险似的。如果它看到就吃,不久蜗牛就会灭绝。若是蜗牛没了,费涅克就无法生存了。

脚印把我导向巢穴。深处的费涅克,即使被我的脚步声惊动,应该也还是在听着我说话。我对它说:“我的小沙狐呀!这次我真的完了,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处境这样悲惨,还是阻止不了我想要知道你是怎样存活的……”

我沉溺在梦想中片刻,显然人是任何事情都会习惯的。30年后或许会死的这个想法,并不会伤害一个人的喜悦。30年、3天,总之,只不过是远近上的问题罢了。

但是某种影像不能忘记……

我终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然而我很快就感到疲劳,随着疲劳,某种东西在我的内部发生了变化。事实上就是没有海市蜃楼,我也会把它们编造出来的。

“喂!”

我振臂高呼,然而直到刚才还不断挥舞着手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一块黑色的岩石罢了。一切都已经在沙漠中动起来。我想摇醒一个睡着了的游牧民族,他却变成了黑色的树干。树干?这种景象让我大吃一惊,于是我弯腰去看清楚;我想捡起一根折断的枯枝,可它变成了大理石!我直起身,环顾四周,我看到其他的大理石。一片洪荒以前的森林的断木枯枝铺了一地。10万年前,在一次创世纪的大风暴中,它像一座教堂那样坍塌了。这些庞大的躯干,经过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滚动,直到我来的这一天,磨得像钢块一样光滑,变成玻璃和化石,还带着墨汁的颜色。我仍然可以辨认出树的枝干,看出生命的扭曲,计算树的年轮。这座曾经鸟语花香的森林,受到了诅咒,变成了一片盐碱地。我感到这样的景色对我充满着敌意,比裹覆沙丘的那个铁盔甲还要乌黑的这些漂流物与我格格不入。一个活生生的我,在这些不朽的石头中间做什么呢?我这个不堪一击,不久便会腐朽的身体,到这永恒之地来做什么呢?

从昨天以来,我已经走了80公里。我的晕眩,显然是因为干渴,也或者是因为太阳。太阳在这些有如用油涂过的树干上灿烂耀眼,太阳在这块土地上灿烂耀眼。这里已经没有沙也没有狐狸,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巨大的铁砧板,而我则走在这个铁砧板上。我感觉到太阳在脑海中怒吼:喂!那边……

“喂!喂!”

“那边什么也没有。不要紧张,你脑筋不正常了。”我对自己这样说,因为我有必要找回自己的理性。要拒绝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的东西非常困难。我在那边可以看到商队……对吧?可以看到吧……?要我不朝向那边奔去非常困难……

“笨死了,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吗?那是你想象出来的东西……”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了……”

除了20公里前方那座小山上的十字架,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这是个十字架,还是灯塔……

但那并不是海的方向。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是十字架。昨晚我一直都在研究地图。我的工作是白费力气,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但是我把所有表示有人烟的标记都看了一遍。我在那张地图的什么地方的小圆点儿上,找到记载着跟这个非常相似的十字架。我试着查询图例,上面写着“宗教建筑”。在十字架旁边,我看到一个小黑点儿,图例上写着“自流井”,我的心头猛地一震,我提高声音重复读着:“自流井……自流井……自流井……”《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阿里巴巴所有的宝物加起来,也比不上这口自流井的价值。我注意到不远的地方有两个白点儿。我读着图例——“间歇井”,这就已经没有那么美了。那周围什么都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

看!我的宗教建筑就在那里。教士们在小山上竖起巨大的十字架,作为招来遇难者的标志!我只要朝那个十字架走去就行了,我只要朝那些多米尼加教士跑去就行了……

“可是利比亚应该只有科普特派的修道院才对。”

“……到那些勤勉的多米尼加教士那里去。他们有铺着红砖,干净、漂亮的厨房。在院子里,还有一个美妙的生锈的水泵,你一定猜到了,在水泵底下,就是那口自流井!啊!在我去敲响门,在我去拉那口大钟的绳索后,那里就要欢庆一片啦……”

“笨死了,你现在描绘的,不是普罗旺斯一户人家的光景吗?那里根本就没有钟。”

“……只要我敲响那口大钟!守门人双手就会伸向半空中,对我大叫道:‘你是主的使者!’他会把所有的教士都唤来。教士们全都跑来,有如穷孩子般祝贺我,并把我推到厨房去,对我说:‘稍等一下,我的孩子……我们现在就到自流井那边去……’”

于是我会幸福得颤抖起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