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静待风云会 忽闻名士事(第1页)
转眼已是九月下旬,宛城的秋意渐浓。卫铮站在太守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望着飘落的黄叶,心中默默盘算。到任一月有余,表面上看,他只是个日日赴宴、夜夜笙歌的荒唐太守;实际上,这一月他什么都没落下。私兵已陆续南下七十余人,皆以“商队护卫”或“游侠儿”的身份分批潜入,被杨弼安置在城中各处。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河东子弟,经历过雁门血战的百战老兵,忠心耿耿,武艺娴熟。他们分散在各处客栈、民居,平日只做寻常打扮,一旦有事,半日之内便可集结。赵云与卫兴护送蔡琰,已在路上,不日即可抵达。赵云辞官南下,要跟随他学习兵法,这是意外之喜。卫兴是他的堂弟,在雁门时已能独当一面,此番同来,也是一大助力。蔡琰……想到妻子,卫铮心中一暖。她已有身孕,本不该长途跋涉,但她在信中执意要来,说“夫妻当共患难”。他拗不过她,只得让赵云、卫兴沿途多加照应。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对南阳士族情况的彻底摸清。半个月来,他借着赴宴之机,与邓、阴、来、岑四家的核心人物偶有接触。邓瓘老谋深算,阴进贪财好利,来达圆滑世故,岑彰阴狠毒辣。这些人各怀鬼胎,却又能为了共同的利益抱成一团,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郡丞周平是阴家女婿,郡都尉吴猛是来家女婿,宛县县令空缺,由县丞阴绍代理——阴绍正是阴进之子。宛县功曹邓鹄是邓瓘之子,宛县兵曹援来贺是来达之子。宛县主簿岑彰是岑家当代家主。好一个“南阳四姓”,竟将宛县要害尽数把持。卫铮冷笑。这样的格局,想从内部突破,难如登天。必须从外部寻找缺口。他想起临行前袁绍交给他的那封信——给南阳一位“名士”的引荐信。当时袁绍说得含糊,只道此人乃南阳岑氏中人,才高德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成。岑氏中人?卫铮多次去岑家赴宴,席间曾有意无意地向家主岑彰问起过此人。岑彰一听,脸上笑容顿时僵住,随即打起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旁支远房”“早已疏离”“不知去向”之类的话。卫铮知趣,没有再问。但他心中明白,此人必定非同寻常,否则不会让岑彰如此讳莫如深。这日午后,他唤来陈觉,将袁绍的书信交给他:“陈觉,你去打听一个人。此信是袁本初所书,要交给一位岑氏名士。你且看看,可知道此人?”陈觉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顿时面色大变。“君侯!”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惊,“这……这可是岑晊岑公孝?”卫铮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一凛:“正是。你认得他?”陈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君侯初来南阳,有所不知。这岑晊,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陈觉将信轻轻放在案上,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岑晊,字公孝,南阳棘阳人。论辈分,他与岑彰同宗,都是云台二十八将岑彭之后。论嫡庶,他确实只能算旁支。但若论名声,岑彰给他提鞋都不配。”卫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岑晊之父岑像,曾任南郡太守。此人……”陈觉顿了顿,“是个贪官。因贪腐被诛,家道中落。岑晊少年时,一度被乡人视为‘非良家子’,受尽白眼。但他天资聪颖,五经六艺,无不洞贯。后得同郡名士宗慈赏识,被带入洛阳太学读书。”卫铮点头。太学,那是天下士子汇聚之地,能入太学者,皆是千里挑一的才俊。“在太学,岑晊与郭泰、朱穆、李膺等名士结交,以‘有干国器’而名声鹊起。他与刘表、范滂、范康、张俭、孔昱等八人为友,时人称之为‘八俊’。”刘表!卫铮心中一震。刘表此人,他岂能不知?日后割据荆州,雄踞一方,是汉末群雄中的重要人物。原来岑晊与刘表是故交。“后来呢?”陈觉继续道:“永康元年,桓帝在位。岑晊被南阳太守成瑨辟为功曹。成瑨此人性情刚直,对岑晊言听计从。时人有谚云:”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意指成瑨只需闲坐,政事皆由岑晊处理。“这成瑨倒是一个妙人!”卫铮笑道。“当时南阳有一富商,名唤张泛,是桓帝美人的外亲,仗着这层关系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岑晊与同僚张牧劝成瑨将其逮捕。”“成瑨准了?”“准了。但就在此时,朝廷大赦天下。按律,张泛当免。可岑晊不依,他说:‘张泛之罪,天理难容,岂能因大赦而免?’于是……”陈觉深吸一口气,“他竟不顾大赦,坚持将张泛处死,还诛杀了其宗族宾客二百余人。”二百余人!卫铮倒吸一口凉气。这等杀伐果断,比他这个沙场宿将还要狠辣。“此事震动朝野。张泛虽死,但他的族人哭诉于宫中,桓帝大怒。宦官们趁机煽风点火,说成瑨、岑晊滥杀无辜,目无王法。最终,成瑨被下狱处死,岑晊与张牧被迫逃亡齐鲁一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觉叹了口气:“这便是第一次党锢之祸的导火索之一。”卫铮默然。他想起那段历史:桓帝在位时,宦官专权,士人清议,双方水火不容。延熹九年,宦官诬告李膺等人“共为部党,诽讪朝廷”,桓帝大怒,下令逮捕党人,牵连二百余人。这就是第一次党锢之祸。而岑晊诛杀张泛之事,正是在此之前不久。可以说,他是党锢之祸的先声。“后来呢?他逃出去了吗?”“逃出去了。他在齐鲁一带隐姓埋名,过了几年。后来桓帝驾崩,灵帝即位,大赦天下,他才得以出仕。但他……”陈觉摇头,“他拒绝再入仕途,只以教书为业。”“为何?”“心死了。”陈觉轻声道,“成瑨因他而死,二百余条人命因他而亡。他虽不后悔,却也无颜再居官位。况且,朝中宦官当道,党锢之祸愈演愈烈,他一个‘逃犯’,谁还敢用?”卫铮沉默。“后来呢?他又如何了?”“后来……”陈觉声音更低,“建宁二年,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宦官再次大肆逮捕党人,李膺、杜密、范滂等百余人被杀,被牵连者六七百人。岑晊作为党人中的‘要犯’,自然在劫难逃。他再次逃亡,从此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卫铮望着案上那封信,久久不语。袁绍让他找岑晊,可岑晊早已不知所踪。这封信,终究是送不出去了。但他心中,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名士,生出了深深的敬意。不顾大赦,诛杀豪强;宁死不屈,两次逃亡;功成不居,拒绝出仕——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士。可惜,这样的士,在这浊世之中,竟无容身之地。“君侯?”陈觉见他出神,轻声唤道。卫铮回过神来,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这封信,暂且收着。若他日能寻到岑公孝,再送不迟。”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南阳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魂穿大汉之卫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