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华轿过市井 寒骨泣巷深(第1页)
“让开!让开!”后方又传来一阵呵斥声,比方才张府豪奴的声音更加霸道,更加不容置疑。卫铮抬眼望去,只见八名健仆开道,个个膀大腰圆,手持皮鞭,口中呼喝不断。他们身后,一乘四抬大轿缓缓行来。那轿子非同寻常——轿身以紫檀木雕琢,嵌以螺钿,轿顶覆以青缎,四角垂着流苏。轿帘以金线绣着牡丹图案,在灯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轿旁随行侍女四人,皆着绫罗绸缎,发髻高挽,手持团扇,款款而行,竟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另有护卫四人,腰悬环首刀,目露精光,脚步沉稳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闪开!都闪开!”开道健仆手中皮鞭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行人纷纷避让如避蛇蝎。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躲避稍慢,被健仆一把推开,担子掀翻在地,东西撒了一地。货郎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却被健仆一脚踢开:“滚远些!脏了邓家老爷的眼,你赔得起吗?”货郎被踢得翻滚,胳膊撞在路边石阶上,鲜血直流,却不敢吭一声,只捂着伤口瑟瑟发抖。轿子行至卫铮马前,竟无半分停顿之意。开道健仆见卫铮端坐马上,并无避让之意,顿时横眉怒目:“不长眼吗?这是邓氏的车驾!还不快滚!”陈觉脸色一沉,欲上前理论,却被卫铮抬手拦住。他不急不缓地侧马让到路边,冷眼看着那乘轿子从面前扬长而去。轿帘微动,似有人掀开一角向外张望。那一瞥之间,卫铮看到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的脸,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的短须,眼神淡漠,扫过卫铮时,如看路边的草木。待轿子远去,陈觉才低声道:“君侯,方才那邓家……”“无妨。”卫铮摆手,目光却一直追着那远去的轿影,“初来乍到,不必急于生事。”旁边一个卖胡饼的老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客官是新来的吧?方才那是邓家三老爷,主管盐铁生意,在宛城是横着走的人物。您做得对,惹不起啊。”杨弼皱眉:“邓家?可是那个‘南阳邓氏,富甲天下’的邓家?”“正是。”老者叹了口气,眼中既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在宛城,有四家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阴氏、邓氏、来氏、岑氏。这四家,田连阡陌,奴仆成群,朝中有人,地方有势。邓家三老爷主管盐铁,每年过手的钱财,比郡府一年的赋税还要多。连太守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更别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了。”卫铮心中一动,问道:“老丈,这四家之中,以谁为最?”老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若论根基,阴氏最老。阴家老祖宗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兄长,那是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的,两百年的基业。若论豪富,邓家第一。邓家与宫中张常侍有往来,垄断了南阳的盐铁生意,那银钱,流得跟水似的。若论权势,来氏、岑氏也不差,族中子弟遍布州郡,县令、太守、刺史府中,都有他们的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客官若是来宛城做生意的,记住一句话——宁得罪官府,莫得罪四姓。官府讲规矩,四姓不讲。得罪了官府,花钱还能摆平;得罪了四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卫铮点头,抛给老者几枚五铢钱:“多谢老丈指点。再请教一事,太守府衙在何处?”老者接过钱,眉开眼笑,殷勤指路:“往前直走,过三个街口右转,见红墙便是。那府衙气派得很,门前有石狮子,一看便知。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客官若是去办事,最好明日再去。今日是邓家太爷七十大寿,邓家在淯水畔的别院设宴,城中大小官吏都去了。您这会儿去府衙,怕是连个主事的人都找不见。”卫铮谢过老者,与陈觉、杨弼继续前行。走过两个街口,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高大的门楼矗立眼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大书“邓府”二字,笔力雄健。门前石狮高达丈余,气派非凡。门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门前车水马龙,冠盖如云,不断有锦衣华服的宾客被迎入府中。这便是邓家太爷的寿宴。卫铮驻马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宾客。他看见方才那乘四抬大轿正停在府门前,邓家三老爷正在几个管事簇拥下步入府中。许多宾客,此刻都换上了华服,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贺。“君侯,要不要……”杨弼低声问。卫铮摇头:“不必。走吧。”绕过邓府,三人继续前行。街道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店铺也从绸缎庄、珠宝铺变成了杂货铺、铁匠铺。行人也不再是锦衣华服的贵人,而是短褐草鞋的平民。但热闹依旧——夜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然而,就在这热闹之中,卫铮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一家酒楼外,几个富家子弟正在斗鸡。那斗鸡羽毛艳丽,爪子上绑着锋利的铜距,每一次扑击都引起围观者的喝彩。赌注是金饼——整整五枚金饼,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一个输红了眼的少年公子,从怀中掏出一串明珠,重重拍在案上:“再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在酒楼对面的巷口,一个妇人正以草席裹着怀中的婴孩,默默垂泪。婴孩的面色青灰,身体僵硬,许是已死去多时。妇人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那小小的躯体,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空无一物。卫铮勒马,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平城之战后,那些失去父亲的孤儿寡母,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家庭。但他没有想到,在远离边塞的繁华都市,在号称“天下第一郡”的南阳,竟也有这样的惨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轻叹一声,喃喃道。陈觉低声道:“君侯,要过去看看吗?”卫铮点头,下马走向那妇人。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进那只破碗。妇人抬头,眼眶红肿,神情麻木,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叩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卫铮扶住她,轻声道:“大嫂,这孩子……怎么了?”妇人的泪水终于决堤:“病了……发热三日,没钱抓药……就……就……”她说不下去,只抱着婴孩的尸身,泣不成声。卫铮沉默良久,又取出一块金饼,塞进妇人手里:“好好安葬孩子。剩下的钱,买些吃的。”妇人连连叩头,千恩万谢。卫铮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前行。但那一幕,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里。又走过两个街口,路边的情景更加不堪。一群乞丐蜷缩在墙角,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身上盖着破席,有的就躺在冰冷的地上。一个年少的乞丐,约莫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而在他们头顶的楼上,灯火通明,丝竹悠扬。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看见锦衣玉食的宾客正在推杯换盏,舞姬翩跹,笑语喧哗。“君侯……”杨弼的声音有些颤抖。卫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楼上楼下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一个是金樽美酒,一个是饥寒交迫;一个是笙歌彻夜,一个是垂死挣扎。这就是南阳。这就是天下第一郡的真相。“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魂穿大汉之卫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