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2页)
许合意走到那里,跳到井的上面狠狠跺了几脚,然后就低下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思忖起来。等到把头重新抬起,他开始向往日作为打了寺后壁的山崖打量。最后,他向东北方向的一个石壁定定地瞅了片刻,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那是一条与地面垂直的石缝,外面有三四指宽,越往里越窄,还湿漉漉地生着一些苔藓。再仰头看看,石缝的最高处,竟还长出一棵野杜鹃,此时开了十来朵花红艳得很。
许合意站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认定这儿就是水脉:有一股旺旺的水从这山体里流出,经过这石缝的深处,最后流到了那边井里成为许合习的财源。如果把这水脉切断,也就等于切断了那份合同的粗尾巴。
奶奶的,你不仁,我也不义!我现了眼,你也休想神气!
许合意想到这里,一拳砸到了面前的石壁上。
第二天夜半时分,他又悄悄出现在了这里。在刚从山东边蹭出的半边下弦月的照耀下,他将那几捆曾经绑上他的腰间然而又没能发挥作用的炸药塞进了石缝。
插好导火索与雷管,许合意掏出打火机来,“噌”地一声引发了一朵异常灿烂的火花。他转身急跑几步,躲到了他早已看好的隐身之处——那块悬石之下。
“轰”地一声,整个野猫山都直打哆嗦。与此同时,那块悬在那儿不知已几千几万年的巨石突然落下,重重地砸到了许合意的身上……
这个结果是第二天上午被一个放羊少年发现的。他看到悬石坠地,石下伸出一道血迹,立即哭叫着回村喊人。等许合心赶来,与众人合力把那巨石掀到一边,发现石下的人已成了一张肉饼。但许合心从那身衣服上已经辨认出这是谁。他哭了片刻想起,早晨弟媳妇杨书兰到他家找丈夫,他还猜想弟弟在哪里喝醉了,让杨书兰不要慌呢。
许合习也跟着众人上了山,在大伙都围着死者唏嘘不已的时候,他已发现了石缝的炸痕并猜透了许合意的意图。他指点给众人看了,说给众人听了,大多数在场者都点头相信。许合心咬着牙踢了弟弟一脚:“你呀你呀……”
许合意搞的这次爆炸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许合习找来家伙把井盖撬开看看,里面的水位并没有下降;此后,村里各家各户拧开水龙头,还是哗哗如旧。
真正让许合意炸倒的是他的亲爹。当许合心回来说了这件事情之后,老人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许合心把本村医生喊来,听医生说可能是脑血管意外,要赶快送县医院抢救,便急忙找了车,与娘一道拉上病人走了。
许景行住进县医院后,第二天才醒了过来。醒来后,他眼珠定定地向窗外的天空瞅了一阵子,而后惨然一笑,又将两眼闭上了。与此同时,两汪浑浊的老泪也从他眼角悄悄涌出……
许合心听大夫说他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便让娘在这里陪着,他回家安排弟弟的丧事。进村后,忽然听见吹打之声响亮,到弟弟门前看见两班吹手在那里,许合心便生起气来:弟弟死得这么不光彩,弟媳妇怎还请来两班吹手显摆呢!但他问问在这里管事的景从老汉,才知道吹手是许合习出钱请的。景从老汉说完评论道:“那个王八羔子,还算讲点义气!”许合心没说什么,接着去了屋里,面对着弟弟的骨灰盒掉了一阵眼泪,然后又去安慰正哭得死去活来的弟媳妇、侄子以及妹妹小梗。
办完弟弟的丧事,许合心又带着妻子和妹妹去县城看望父亲。父亲这时已能说话,但半边身子却不能动弹。大夫说这是脑血拴引起的偏瘫,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小梗马上对哥说,她要留下伺候爹。许合心说:“那好,你跟娘先在这里,过几天我叫你嫂子来替你。”从此,许合心村里县城两头跑,一边顾病人,一边顾工作。
七八天后,许景行觉得手脚有些感觉,可以慢慢活动了,便要出院回家。老伴劝他不听,闺女儿子劝他也不听,大夫说:出院也可以,带些药回去用,过一段时间是能恢复的。于是许合心就给爹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杨书兰过来守着公公大哭了一场。望着儿媳的可怜样子,许景行与老伴都是双泪长流。许景行问:“包产呢?”杨书兰说办完丧事又上学去了。许景行说:“星期天回来吧?我想见见他。”杨书兰点点头。许景行又对许合心两口子说:“我也想见见晴晴跟联产。”文红香立即说:“那就叫他们都回来一趟。”
许景行停了停,像自言自语似地说:“几天没在家,大街脏得看不得啦……”许合心说:“这不用你惦记了,往后由村里出钱雇人扫,你就安心歇着吧。”不料爹听了这话又生气了:“你就知道出钱、出钱!”玉莲老太急忙劝他:“他爹你别生气,你不能扫还有我呢。”
第二天凌晨,玉莲老太果然又早早起来去了街上。然而等她扫出门前的胡同到了南北大街,却见街南头有两个人正并肩挥帚向这边扫来。她过去看看,是大儿子和大儿媳。那两口子叫一声“娘”,都让她别再干了,快回家照顾爹去。玉莲老太说:不要紧,你爹正睡得好好的,我扫完了再回去。
三个人便一块儿扫。扫到村子中央,看见东边大街已经让一个人从东头扫到了这里。这人是杨书兰。玉莲老太心疼地说:“你怎么也来啦?”杨书兰叹口气道:“就算我给包产他爹赎罪吧。”听她这么说,玉莲老太立马哭出声来,许合心两口子也让泪水湿了眼窝。
这时,沿街一些人家陆续开了门。他们走出来看清了扫街的是谁,一个个取出扫帚动起手来。待两条主街全部扫完,有人说:让二位老人家扫了这么多年的街,咱实在问心有愧。前几天门前没扫,自己都觉得不顺眼,这其实是应该自己干的事,为什么非要别人吃累呢?往后咱们各人自扫门前路,于公于私都有好处,怎么样?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响应。
第二天早晨,家家户户果然早早起来,各自把门前一段扫了个干净。这么一段一段连接起来,整条大街便洁净喜人了。不光两条主街,一些偏僻街巷也都此起彼伏响起扫帚声。玉莲老太走到街上,看到用不着她再插手,便怀着满心的欢喜回去向老伴讲这情景。许景行听了欣慰地道:“嗯,这样好,这样好。”
星期六这天,联产、包产堂兄弟俩从柳镇中学回来,都让自己的娘撵去看望爷爷。许景行躺在**,看见两个孙子肩并肩走进来,一双老眼闪出光亮,立即用那条好胳膊一撑,让自己坐了起来。看到他这样子,玉莲老太将手一拍惊喜地道:“啊呀,你能坐啦!”这种好转,连许景行自己也感到意外。他想了想,指着两个孙子向老伴道:“这叫药到病除吧?”
然而,等看到包产胳膊上的黑布孝箍,他的神色立即又黯淡起来。他吁出了一口长气对两个孙子道:“你们两个,一个喜文,一个爱武。但你们长大了不管干啥,都不要跟包产你爹那样,私心太重,光顾自己不顾人家。为人处世,一定要明白这个理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反过来说,那就是害人如害已。这话可要记住,听见了吧?”
两个孙子齐齐点头:“爷爷,听见了。”
傍晚时分,晴晴也从济南回来了。孙女已经十分懂事,一见爷爷就眼泪婆娑地问这问那,并且拿出她从济南买的点心让他吃。一直陪到晚上很晚了,她才在爷爷奶奶的催促下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晨,她又来到了爷爷床前。许景行说:“今天早晨你来得巧,正好帮爷爷办一件事。”晴晴问帮他办什么事,他说今天是“小满”,让她给量一量莠草。晴晴几年前就知道爷爷有这一怪异做法,今天听爷爷让她帮这个忙觉得可笑,便说:“爷爷,用莠草怎能测人心呢?你别信那一套!”许景行却说:“我觉得有点准,你就给我量量吧!”
晴晴看爷爷说得恳切,便将笑捂在嘴里点头答应。她按照爷爷教给的做法,先取样株,再用尺子量,最后计算出了平均高度。
听孙女回来说是苗高四寸整,许景行张大嘴巴半天没有合上。晴晴不解地问:“爷爷,怎么回事?”许景行长叹道:“唉,真是人欲飞涨啦……”
接着,他就让孙女到桌子抽屉里找出了嗣父当年的纪录和他的纪录,说:“晴晴你还不信,你看这草不是明明白白地越来越高?”
晴晴把这两张纸看了又看,以手支颐思索片刻,忽然说:“爷爷,我用科学道理来解释这个现象吧。莠草一年比一年高,并没有可奇怪的,它实质上是地球变暖的结果。”
随后,她便向爷爷讲起人类社会进入工业时代后的废气排放,讲起废气充斥天空所造成的“温室效应”。她还举了一些她所了解的具体证据:全球气温增高,两极和高山的冰川后退,海平面上升……她还说,美国科学家已经通过卫星观测证实,地球上的春天到得越来越早,秋天则到得越来越晚。如今在北半球,春天比七十年代至少要早来八天……
许景行听了孙女讲的,连连点头道:“噢,噢,怪不得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孙女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叫道:“不!爷爷,我现在才想明白!你用种草来测验人心是有道理的:地球变暖,恰恰是人类欲望急剧膨胀的结果呀!这几十年来,人类为了自己那永无止境的舒适,为了那近乎疯狂的享受,向自然界索取了多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看着孙女的激动模样,许景行也激动了:“晴晴,你到底是大学生,知道的事情多,讲出的道理也深,爷爷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