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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这年五月里沭河一带天气极可人意,直到将麦子全部割完打完,也没有一颗雹子落下。在这一年中最为繁忙劳累的季节里,律条村大多数社员又一次让“公”字大放光芒,白天干活记工分却不计较工分,晚上不记工分仍然满腔热情地投入义务劳动,很快将“三夏生产”中的头两项夏收与夏种完成。
接下来是夏季分配。夏季分配的核心是如何处理好国家、集体、个人三者关系。在全公社干部大会上,孙大胡子讲,今年小麦丰收,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的丰硕成果。我们要“胜利想着毛主席,光荣归于毛主席,丰收想着毛主席,交粮为着毛主席!”我们交的不是任务,是“忠字粮”,是一颗对毛主席的忠心!他宣布,公社革委决定,县里下达给柳镇公社的上交任务是三百五十万斤,我们决不能到此为止,我们要整整翻上一番!
听了这话,到会的村干部都嗡嗡议论,说这数目也太大了,还给自己留不留呀?许景行算了算,如果将任务翻一番,那么律条村要交将近八万斤,再留出种子,到社员手里的就极少了,恐怕一人只是十来斤。但他刚想到这里,马上意识到这是“私字一闪晃”,就不再继续想了。
回到村里,他召开全体社员大会,首先将自己的“一闪晃”亮出来狠斗了一番,然后便强调交“忠字粮”的伟大意义。他宣布了各队的上交数额,要求在三天之内晒干扬净送到公社。有的社员小声议论:都给了国家,咱自己还吃不吃呀?油饼老汉听见了,立即站起身大声道:“是谁又私字缠身啦?想想旧社会,咱贫下中农到过年还吃不上一顿白面饺子呢,现在咱们献上忠心,一月还能吃上一顿,怎么就不行啦?”这么一对比,大伙便都不吭声了。
完成了上交“忠字粮”的思想动员,许景行又传达了孙大胡子讲的另一件事情:县里八月份将要召开第二届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让各大队积极创造经验,争取有较多的过硬典型涌现,能够出席这次光荣的会议。许景行讲,咱们也要响应县和公社的号召,不管有没有资格参加县里的大会,都要进一步学好毛主席著作,搞好斗私批修。他特别强调,前段由于又忙又累,有的人把“晚汇报”忽视了。这样不行,就是再忙再累,也不能忘了在晚上放放电影,检查一番自己。
他刚讲到这里,下面人丛中忽然爆出一声惨叫:“毁啦毁啦!我的眼瞎啦!唉呀,唉呀……”
众人听了急忙去看,原来是许景言在那里叫唤。围上去问怎么了,这位半大老汉哭唧唧道,不知为啥,刚才他正坐着,眼前突然变黑,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了。说罢又揉搓着眼叫。人们都说奇怪,众口一声地喊大队“赤脚医生”许瞎子。许瞎子的眼也是不好,但他是念中学累坏的,回村后不好意思戴眼镜,看什么都不真切。他挤过来蹲到许景言跟前,问他到底什么感觉,许景言说:眼看不见东西了,另外头疼发晕,恶心想吐。许瞎子把手放到他眼前试,老汉果然看不见;再让他瞅那边吊着的汽灯,老汉说还能看见一团光亮。接着,许瞎子又将指头像摸脉一样按到老汉的眼窝上。
许景行见他哥哥突然出了毛病也是着急,问赤脚医生这是怎么了,许瞎子摇摇头:怎么会突然失明呢?眼压正常,不像青光眼呀。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一下,接着抽嗒鼻子闻了片刻,急乎乎问:“大叔,你今晚上喝了什么?”许景言吞吞吐吐道:“喝了……喝了酒。”“从哪里弄的酒?”“在代销店里打的。”许景行便喊大队代销员:“景连弟,你那里又进酒了吗?”许景连在人群里答:“没有哇,卖完过年供应的,至今连一两也没提来过!”许景行说:“那就怪了。”许瞎子这时问:“对了,你是不是在我那里偷了酒精?”许景言没有正面回答,却急忙问:“那东西能伤眼吗?能伤眼吗?”许瞎子猛地站起身跺着脚道:“怎么不伤眼?你还没死就是赚了便宜!”
接着赤脚医生就向人们讲他的推断:这几天许景言害腿疼,天天到卫生室打针。今下午又去,见他正用酒精煮针,就连声说这味道怪好闻。这时他出去撒过一泡尿,老头可能就在这时候做了手脚。
许景行相信许瞎子的推断,气愤地冲他哥道:“你快说你是怎么偷的!”许景言低下头道:“我揣了个瓶子,偷偷倒了一点……”许瞎子摇摇头:“唉,也怪我失职,没有及时发现……我问你,你是怎么喝的?”许景言答曰兑了水。许瞎子苦笑道:“你还真是懂哩!”
许景言这时突然扯住他的褂襟道:“二侄,我求求你,你快给我把眼治好,我再也不啦!”没等许瞎子答话,大收却大声喊:“你甭给治,他瞎了眼正好,叫他往后再不照调!”许景言扭头骂儿子:“你个私孩子!你爹眼瞎了都不管?”许瞎子说:“这种甲醇中毒,我是没有办法治的,只能送到柳镇。”许景行说:“那就快送柳镇吧。”
接着,他就安排了几个人同大收一道,找来一辆手推车,连夜把许景言送到了公社医院。
第二天,老汉让大收又推回来了。许景行去看了看,问怎么马上回来,大收道,人家医生说了,这种中毒很难治好。在那里打了两瓶子药之后,医生就让拿了一些药回来用,用完看看,能好就好,不好的话也没有办法了。
躺在**的中毒者这时委屈地哭叫起来:“谁叫俺没有真酒喝呀?要有真酒俺也不会瞎眼呀!唉哟唉哟……”
许景行厌恶地看了哥哥一眼,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他家。
他走在街上心情沉重脚步也沉重,因为哥哥的丑行又给了他一次新的打击。半年多的斗私批修,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呀,眼看成果已经辉辉煌煌出现在眼前,可是自己的亲哥却又突然冒出来给他一个杀手锏!哥哥的这颗心也真是粪汪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任凭怎样改造也改造不过来了!这时,许景行甚至对自己的努力到底能否有实际效果,都产生了怀疑。
他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大队部院中那高高的喊话台,想想不久前那天夜间对全村人心的测试,胸中又迅速生长出信心来。他想,我的心血并没有白费,斗私批修是的的确确见了成效的。
许景行这时想起了毛主席的一段话: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对,人群从来都是一分为三,“右”这方面的分子看来是任何时候也消灭不了的,就像我那个不争气的哥哥。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是要让大多数人都“左”起来,让“中”和“右”尽可能少一些、再少一些。这就像嗣父在世时讲过的,世上人分君子、众人、小人,人生在世,就要努力往君子那边奔……就律条村来说,我就要力争让绝大多数人都“左”起来,最大限度地缩小“中”,最大限度地孤立“右”。一句话:要让人心在整体的纯度上越来越高!
许景行又暗暗兴奋起来。
他转身一瞧,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大队代销店的附近,便含着烟袋走了进去。
正值午后,连一个买东西的人也没有,代销员许景连正穿了件破背心趴在柜台上打盹,许景行进来时他竟没有醒来。许景行摇头一笑,索性不叫他,就站在那里打量货架上的东西。
自打**开始以后,城里供应的货物越来越少,加上社员手里也没有多少钱,这代销店的买卖就不大了。看看现在店里摆的,也只有十几样东西,如烟、盐、煤油、火柴、酱油、肥皂、针线之类,而且都是些便宜货。拿烟来说只有两种:两毛钱一盒的“丰收”和七分钱一盒的“葵花”。妇女用于打扮的东西连香皂也没有,只有用蛤蜊壳装着的只要三分钱的抹脸油。许景行想这样也好,只要能有盐吃,能有油点灯,能有针线缝缝补补,庄户日子就能过下去。好东西多了没有好处,只能让人心变贪。
他见许景连还在睡,不禁生起气来。心想,代销员这活儿是全村最舒坦的,你还不好好干,竟在这里睡大觉。你睡得这么死,怕是让人拿光了东西也不知道呢,那么要你在这里干啥?
不要他在这里?突然,一个很亮很亮的火花闪现在许景行的脑际。他想,假如这代销店真地不用人看呢?
对了,就把这里变成“无人商店”,全部货物明码标价,谁来买东西谁就自觉按价付款,让这里成为检验人心的最好场所!前些天拴门鼻是暗着的,这一回就来明着的!
想到这里,许景行激动得猛一拍柜台,喊醒了仍在做梦的代销员。
夏收夏种结束以后,律条村的青年骨干仍坚持每天晚上搞义务劳动。他们发现通往野猫山的路高低不平,便决定将它修好,于是每天晚上都有二三十个小伙姑娘扛着铁锨、镢头去村东忙活。
村革委原定团的领导小组负责人以荣荣为主,以抗美为辅。然而抗美自打那天晚上与爹一块测试人心并有了接班的念头,工作中的主动性大大增强了。在他不为人知的思想中,现在他带领青年干这干那,完全是日后成为一村之长的预习。在义务劳动时,无论活路的分派、劳动中的鼓动还是最后质与量的检查,都是他做得多,工地上不时响着他那虽然浑厚但仍带几分稚嫩的嗓音。
至于荣荣,她只觉得把青年人组织到在一起挺热闹,尤其是一块儿唱歌最让她陶醉。因此,她所做的事情多是领着大家唱歌。虽然许多人混在一起唱,但还是她的嗓子最响亮最好听。因为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她的歌声能在沭河岸边传出很远很远。
年轻人修这条路先从靠村的地方干起,每天晚上都能修出平平展展的一截。但是,一天天下去,干活的进度越来越慢,因为青年们的肚子太空。收下麦子后各队虽然搞了一次预分,但一口人只分八斤,家家户户只吃过一两顿就不敢再动,继续吃糠咽菜。而在长长的夏日里,人们在队里干上一天就累得够戗,晚上再到这里抡镢头实在有点吃不消。抗美就有亲身体会:他在家里整天吃地瓜秧之类,由于吃得久了,一闻那个味道就不想拿筷子。硬逼着自己吃下去一些,过半个时辰嘴里就冒酸水,而且很快就害饿。晚上干上一阵好事,浑身懒洋洋地没有力气。
这天晚上,他们要修的一段路让雨水冲得厉害,出现了一个大豁子,需要从路边刨土来填。抗美、台子等几个青年就抡着镐头刨。不料,台子刨着刨着,这个五大三粗的人竟一头栽倒了。幸亏抗美及时地收住了自己的镐头,否则一下子抡下去,正好刨在他脑壳上。大家见到这情景惊慌失措,急忙晃着台子喊他。过了一会儿,台子苏醒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也不知道,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就啥也不知道了。”荣荣说:“这是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