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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收在五年前二十八岁的时候才娶上了媳妇。他身强力壮长相也行,其婚事的延迟全怪他爹的臭名声。许景言当年与丈母娘的故事在沭河两岸久传不衰,谁提起他谁就说那是个畜牲。这畜牲从德州回来后曾老实了一段,可是过了二年他却又续写新篇:在一天夜间去爬抗日军人家属的墙头,让那女人的小叔子抓住狠狠揍了一顿,躺在家里三个月没有起床。这一来他在众人眼里的畜牲形象更加鲜明。以后的许多年间虽然再没发现他有什么类似的举动,但人们一直认为许景言是人还在心不死,一有机会就要露示露示那股骚性。大收长成大小伙子后,也曾有人要给他说媒,但每介绍一位姑娘,姑娘的父母都因为这一条而不同意,声称就是把闺女沤在自家粪汪里烂掉了,也决不送到那个老畜牲跟前。外人也觉得此言有理:那许景言连丈母娘都敢操,等到鲜嫩水灵的儿媳妇到了跟前,他不扒灰才怪哩!这担心成了共同的,于是远近几个村有闺女的家庭都一致地不给许景言提供扒灰的机会。这样一来就害了正值青春年少的大收,他一年年的苦等苦熬,就是等不来送欢解闷的媳妇。大收从村民的只言片语中也了解到他爹的品性,明白自己打光棍的原因何在,有时也想向他爹发火,可是又想,老的再不好也是老的,小的是不能向老的发火的,遂又作罢。不能向爹发火,打算向娘诉说诉说,可是想到这样会勾起娘的伤心事,那么对她也不能开口了。于是,大收就将苦闷全装在心里,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他娘小椹对儿子的婚事当然焦虑万分。她焦虑的不只是大收一个儿子,她认识到如果大收迟迟不能成家,势必影响他后边的四个兄弟。这四条汉子按小椹原先的想法是决不会在这世上出现的,她因第一次坐月子时发生的那件丑闻痛不欲生,在许景言外逃回家后除了那一次在睡中让他又作了一回丈夫,下决心不再让他上身,每遇每拒,一把剪子常年揣在身上并经常动用。不料,这以后却发生了许景言爬军属墙头的事。小椹切齿痛骂,许景言竟振振有辞:怨谁?就怨你!谁让你不叫我那个的?小椹听了这话,怕他以后再在外头丢丑,从此才不再抗拒,强忍着仇恨与耻辱让许景言去她身上快乐。哪知这快乐的种子撒到仇恨与耻辱的土地上也照样发芽,二收、三收、四收、五收,八年中先后有四个儿猫蛋子问世。许景言这时发现快乐的后果难以收拾,以后改进了耕作方法,才没让六收七收等等露头。到了吃食堂的第二年,二收也已虚岁十九可以定亲了,可是大收的媳妇还没有影儿,为娘的怎能不急?小椹明白事情全坏在丈夫的身上,但她又实在无脸去求人说媒,只好一天天看着儿子的蔫闷样子暗暗伤心,一夜夜痛骂那个让家庭蒙耻让儿子受苦的畜牲。然而那畜牲挨了多年的骂已经有了对付的办法:每逢傍晚到大队代销店买半碗酒喝上,回家吃点饭倒头就睡,让老婆愿骂多长时间就骂多长时间,他置若罔闻决不还口。

竟是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饿救了大收。一九六二年春天人们正在苦熬又一个缺粮季节时,孙家河西的媒婆孟嬷嬷忽然让他儿子背着,涉水来到许景言家,要给大收说媳妇。这家人喜从天降,小椹急忙杀了一只瘦母鸡款待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她问孟嬷嬷给她说了一位什么样的儿媳妇,这位饿得说话都缺乏力气的老太太啃出一堆鸡骨头才向她讲:那闺女叫孙田秀,今年才二十整,她娘已死了多年,是他爹把她拉巴大的。眼下他爹饿出水肿病眼看要入土,便托她给闺女找婆家好了却心事。她跑了几天,可是因为人们都在挨饿,谁家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添人吃饭,她便想起了大收。听了这话,小椹立马表态道:俺不怕添人口!孟嬷嬷这时又传达了孙田秀她爹提出的条件:过门后必须立马分家,让小两口住到别的地方。小椹一听,便明白这条件是冲着她丈夫提的,便问许景言怎么样。许景言点头道:行,我这就去盖新屋!孟嬷嬷接着又敲定,让一对男女青年于第二天见面。第二天小椹便带着大收来到沭河滩上,隔着春天里特有的一衣带水与那孙田秀相互打量几眼,算是把相亲这道手续过了。在这之后,许景言便向大队要了一块宅基地,带领五个儿子到野猫山上采来石头,再杀了自家院中的一些成材树木,将三间新屋盖起并套了院墙。这座新宅刚刚建起,河西也来人报丧说孙田秀她爹死了。大收去尽完半子之礼,就将孤女孙田秀领回家,让律条村多了一处人烟。

孙田秀进了这个家后,因为早已了解公公的历史,对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坚持授受不亲,并且连话都不跟他说。不过,许景言看起来挺讲翁媳规矩,儿子的新家他去得很少,即使去个一次两次也是真地有事非去不可并且是大收在家的时候。到那里无论是说事,还是授受东西,他都是找儿子。说完话做完事情,似乎对儿媳连看都不看就转身离去。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孙田秀觉得公公并不像人们传说得那么可怕。她想公公的荒唐是过去的事情,就像旧中国一样早已成为历史,如今他五十出头大概也没那个**儿了,于是就把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渐渐放松,当公公再来的时候,也与他搭话并且不再授受不亲。

许景言这时担任生产队的饲养员,与另一个老头一天到晚专门在牛栏里忙活。那牛栏就在村东,离儿子的新屋不远,他在那边干完活休息时,便时常到儿子家坐坐,与儿媳说上几句话或帮她干上一会儿活。这一天孙田秀在地里拔了一篮子野菜,正用锅煮着,公公又来了。他先是坐在锅屋门口说了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看到儿媳扔下风箱站起身翻锅,便自告奋勇进屋接替了她。风箱叭嗒叭嗒地响,灶膛里的火忽隆忽隆地烧,许景言的眼则一下下去瞅离他很近的那个年轻女性的身躯。这时已到了热天,儿媳只穿了一条单裤,两瓣小巧结实的屁股便沾死了许景言的目光。忽然,正忙活着的儿媳一弯腰再一直腰,那裤子就让屁股沟夹住了。许景言观察到这一情况,一伸手给她扯了出来。孙田秀扭头瞪眼道:“你干啥呀你!”公公嘻皮笑脸道:“不叫俺帮忙,俺再给你填回去。”说着动用一根食指,从上到下沿着儿媳妇的屁股沟用力一划,果真让那裤子恢复原态。这一回儿媳真地恼了,她跑出锅屋回头骂道:“说你是老畜牲,你还真是老畜牲!老畜牲你快走,再不要进这个门!你要再来,我就跟大收说!”见儿媳声色俱厉,许景言只好低头弯腰像个畜类一样溜走了。

有良好的机会却没有良好的效果,这让许景言沮丧不已。沮丧之余又有些愤愤:日你妈,要不是我答应你到我家来,你说不定早跟你爹一块饿死了。再说,你住的这新屋,还是我出力流汗给你盖的呢!可你连叫我摸一把都不让,你这小东西也太没良心了!哼!哼……那几天,许景言站在生产队牛栏边看着他再不能践足的那座新屋,直气得胸腔喘成一架风箱。

心情如此不好,便想借酒浇愁。爱喝酒在许景言已是二十多年的传统,早些年每到傍晚,他必揣着钱到村中央的代销店里,花五块钱也就是后来的五分钱,打上一两左右的白酒,捏几个柜台上撒落的盐粒当肴,站在那儿滋儿咂地喝下。经过了“大跃进”,他手中没有了存钱,这份口福便难以享受。但是那酒的滋味叫他梦魂萦绕,待公共食堂解散后,家中重又养起了鸡,他便隔三差五拿鸡蛋去换,一个鸡蛋便能换到一两白酒。可是这种交易屡屡受到老婆的阻挠。因为在那时的社员眼里,鸡屁股就是银行,维持生计的针、线、盐以及洋油(煤油)等等全靠那儿生出的蛋换得。小椹着眼于全家大局,对几只母鸡的生产成果看管得极严,很少能发给丈夫用于换酒喝的鸡蛋。许景言从老婆手里很难拿到,只好不做君子做小人,采用了偷的办法,时常去老婆藏蛋的糠囤里抠搜。小椹对存蛋的数目烂熟于心,一旦发现少了便痛骂之。这样,许景言便将眼盯向了鸡窝,发现那里有了便疾取于怀。想不到小椹对母鸡的孕育情况也十分熟悉,该见蛋了却又不见自然怀疑到丈夫。有一次,许景言刚将那颗热乎乎的蛋拿到手,老婆却突然从街上回来,将蛋抢过去接着开口骂:你这块老杂碎,你这个馋痨壳子!你把鸡蛋偷去换猫尿喝了,一大家人口还怎么过日子?你睁开驴眼看看,你五个儿都大了,还想不想娶儿媳妇?你不想娶儿媳妇想当绝户头呀?小椹义正辞严,让许景言一句也不能反驳。以后,他便越来越难有鸡蛋到手。再后来大饥荒来临,连鸡都存活不下,他更没法弄到酒了。

然而在儿媳妇那里遭受挫折的许景言却依然没法喝到酒。依然喝不到酒让他心情更加难受。在那些天里,律条村第二生产队的七条瘦牛便成了他发泄苦闷的对象,只包了一层薄皮的脊梁骨上不时有许景言的棍子落下,发出空谷回响一般的声音。另一个老饲养员实在看不下去,警告他说如果再这么糟踏牲口就要报告队长,许景言才有所收敛。

想不到,半月后许景言发现了儿媳孙田秀的一桩秘密,让他一下子到了柳暗花明的境界。

那天上午,他在牛栏里干完活站在墙跟撒尿,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越过矮墙向儿子的新屋眺望,却发现那里的烟囱冒出了一缕轻烟。他想这会儿日头才东南晌,孙田秀怎么就办饭了呢?就是榨野菜这会儿也不可能从地里拔回来呀!突然,一个猜想像火星一样蹦到了许景言的心间:儿媳这是在偷办饭吃。前几天队里刚分下麦子,各家都有了一点这种好东西,那个在娘家一直挨饿的孙田秀会不会偷嘴?想到这里他便决定去证实一下。

在沭河两岸成百上千年的苦日子里,由于好吃的物品实在有限,一辈辈的庄户妇女中都曾出现过背着丈夫办好饭吃的不轨者,始终有一些老的或新的偷嘴故事流传。几十年前律条村曾有一名此类女人,这天她在家中煮了鸡蛋偷吃,刚剥好皮,婆婆突然上门,她便一下子囫囵吞掉,结果噎得翻眼死去。家里人当天将她装棺埋了,不料夜间一个盗墓者掘土进去,欲扒那女人衣裳。按照行规,盗墓者要先在死尸心窝捅三拳说道:“欠钱不给(jí),来扒你皮!”如此先声夺人,将正义置于自己一方。谁知这么三拳捅过,一个熟鸡蛋突然从死人嘴里跳出来,死人接着喘一口长气睁开了眼。这个偷嘴妇女死而复生的经历成为沭河两岸最为生动的故事之一,人们至今常常讲起,并以此警诫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女性。但警诫是警诫了,庄户人十分痛恨的贱嘴母牲口还是层出不穷。在一九六三年的这个夏日里,许景言就亲自擒获了一个。

人赃俱获,孙田秀当然十分尴尬,一张饿黄了的小脸难得地现出了红色。但她瞅瞅面前那碗只剩了几根的面条,把眼珠转了几转说:“事就这么个事了,你要跟大收说的话,我就跟他说你那天摸我腚。”许景言点点头道:“好好好,咱们扯平啦!”然后兴奋地回到了牛栏。许景言的兴奋是有根据的,他相信这女人还会故伎重演给他获取利益的机会,从此一双眼睛像老鹰一般,时时刻刻锐利地盯住儿子家的烟囱。五天后,那里再次有不正常的炊烟飘动,许景言便很及时地出现在孙田秀的面前。他扬起脸得意地对儿媳道:“这回你说怎么着吧!”孙田秀怯怯地说:“你说怎么着吧,可俺不想叫你扒灰!”许景言说:“你不叫我那个也行,你养的鸡不是下蛋了吗?你给个鸡蛋我换酒喝。”孙田秀已经决定为丈夫大收守住贞节,只好忍痛到堂屋拿出了一个鸡蛋。许景言接过来,立马跑到代销店换回半小碗散装老白干灌下。喝完,他再从柜台上捡一颗盐粒扔进嘴里,越咂越觉得有味儿。回来后,对儿子家烟囱盯得更加紧了。

孙田秀当然不想老让公公得逞,她也时时变换办法以求能够安全地将偷做的好饭吃下。她甚至还有几回干脆不烧火,就那么生吞白面。可是这种吃法毕竟不太文明,于是又悄悄动用灶锅。然而一旦动用灶锅,那烟囱里冒出的便成为古时边关上的狼烟,很快将公公召来。不过公公不是孙田秀的友军,一旦与其遭遇便会付出代价。在那段时间里,翁媳间的这种侦察与反侦察、擒获与反擒获以及擒获后的同盟交易,一直在暗暗进行。

孙田秀嫁来之后过了半年还没见怀孕。小椹在家里向男人叨叨:“老人说过,三月的媳妇当年孩,大收家的是怎么回事?”许景言在老婆面前装出老公公的样子道貌岸然不加评论,到了儿媳又一次偷嘴让他逮着时,他便将这话重复了。谁知儿媳依然骂他老畜牲。许景言便不再讲这种话,只是该拿鸡蛋拿鸡蛋,该换酒换酒。不过,儿媳妇的肚子依然是他关注的目标。到了冬天那里还没有动静,许景言忍不住又动了骚心,这天装作自言自语在儿媳跟前说:“操他娘的大收也真不中用,我这辈子没太用心弄,就弄出五条虎来!”孙田秀立时又骂:“老畜牲好生听着:你想弄,就到你死丈母娘肚里弄出小舅子,到老母狗肚里弄出狗崽子,可你就甭想在儿媳妇这里弄出孙子!”见孙田秀这话说得决绝,许景言从此彻底打消了扒灰的念头,转而一心一意地去发现儿媳妇的偷嘴行为并以此得到酒喝。

孙田秀并不是平常人物,她既想保持偷吃习惯,又不甘心向公公拱手送出比白面还好吃的鸡蛋。于是,她再偷吃时尽可能不让公公发现,万一被发现了也不再给她鸡蛋,只说还没下出来或者让她换盐吃了。经过这么几次后,许景言终于被儿媳这种不合作态度激怒了,在一天早晨截住正往地里走的儿子说:“大收,看看家里的麦子还有没有?”大收从爹的眼神中悟出奥秘,收工回家后便去检查盛麦的瓦缸。看到里面的几十斤麦子剩了不到一半,气得一把揪住媳妇的哈散毛子,把她摁到地上穷揍不舍,一边揍一边骂:“操你个浪娘,麦子是留给你坐月子的,你至今带不上犊子,麦子倒偷吃了那么多!要不是俺爹跟俺说,俺至今还蒙在鼓里!你说,你是人不是人?”孙田秀一听是公公揭发了她,便把老汉也供了出来:“俺不是人,你爹也不是人!”接着就向丈夫讲了他爹的行径。大收得知早年就当畜牲的爹今天又打他媳妇的主意,且向媳妇讹鸡蛋换酒喝,直气得暴跳如雷。他知道晚上爹会到牛栏里给牛添草,便早早蹲在那里等着。当爹走来点亮马灯开始履行饲养员职责时,他猛地窜上去,掐着他的脖子就往石槽里摁。许景言歪头看清摁他的是谁,艰难地说:“大收大收,你要干啥?”大收咬着牙说:“你个老牲口,只配在这里吃草!”许景言明白是东窗事发,将嘴拱到槽中牛草上说:“俺不了,俺不了!”大收说:“你不就好,再不不的话,我饶不了你!”说罢这才将手一撒走了。

第二天,许景言瞅瞅儿子又下地去了,来到他家对孙田秀说:“你个小孩真是的,跟大收说我干啥?”孙田秀瞪眼道:“你这个老杂碎还有脸问,到底是谁先说的?”许景言无话可对,思忖了片刻说:“说来说去还是怪你不给我鸡蛋。这样吧,往后你一个月给我十个鸡蛋,你爱咋着咋着,我在大收面前一个屁不放!”孙田秀说:“不放屁就对了,可是十个鸡蛋也太多了,五个吧。”许景言说五个不行,要八个。然而孙田秀坚决不肯。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将数目定为六个。

谈妥这事,许景言又向儿媳传授经验:“你心眼儿还太少。以后再有好的,隔三差五地也做一顿给大收吃,他就分不清了。”儿媳听他说得对,以后就照此办理。这样一来,大收虽说知道了媳妇的毛病有所提防,但因为从小在数码上十分迟钝,终是弄不清媳妇有没有再犯前科。这样,夫妻间相安无事,许景言也能保证五天左右过一回酒瘾,皆大欢喜。

然而第二年春天来了一场鸡瘟,村里的鸡全部死掉,大收家的五只也无一幸免,让许景言的供应出现了中断。虽然村中来了卖小鸡的,他让孙田秀赊了十个,但是远水不解近渴,他便向儿媳提出了新的条件:再偷办饭时也让他吃一点。孙田秀皱眉道:“麦子早没了,想做也没啥做了。”许景言对这话相信,只好离开儿子的家,按捺住一肚子馋酒虫子盼望着春天的结束。

夏天到来接下新麦,孙田秀又开始在非正常时刻品尝这种世界上最好的食粮。许景言当然是明察秋毫,可因为一群小母鸡还没开裆,没有蛋给他,他便让儿媳叫他也分享美食。孙田秀以安全计只好忍痛与他分吃。这一天正在吃着,没想到大收在地里害肚子疼提前回家,将他们撞了个正着。大收气得将他俩用的碗全都摔碎,并运动手脚要揍他俩。许景言一边往外逃一边说:“大收你放心,俺往后不了,真地不了!”

可是,以后翁媳俩还是常干这种事情。尤其是等到孙田秀喂养的母鸡能够下蛋的时候,他们便履行以前达成的口头协议,一个吃面,一个喝酒。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虽然大收也多次发现并骂爹打妻,虽然在被发现后翁媳俩也收敛一段,但终是没有彻底改正。

最近让大收发现的一次更让他不敢相信:腊月里没活干,他到后街人多处闲站了半天,觉得冷只得回家,谁知走到门外却听到爹正跟孙田秀吵架。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爹向孙田秀要鸡蛋,不料在接递的时候掉在地上碎了一个,这就出现了争执:孙田秀说给足了,爹却认为少了一个要求补足。大收怒不可遏,闯进去一脚将爹手上的五个鸡蛋踢了个天女散花,然后一蹦三尺高骂道:“你们趁早死了吧!都死了吧……”

哥哥的贪酒与侄媳的偷嘴,过去曾有传闻进入许景行耳中,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翁媳俩狼狈为奸这一层。他想孙田秀是年轻不懂事,挨饿挨得不讲夫妻情分,可是哥哥是五十多的人了怎还做出这种昧良心的事情!想想当年嗣父当族长时,哥哥就以自己的猪狗行为给那个善良正直的老人脸上添上一块耻辱,而今天我任一村之长他偏偏又不配合!你说他是哪一路货!

许景行揣着一腔愤怒思考了半夜,决定第二天晚上到哥哥家中开一个家庭会,狠狠整一整那不要脸的一老一少。

第二天晚上朔风怒号格外寒冷,许景行还是坚持去哥家里实施他的计划。哥哥一家人正吃过饭围着火盆烤火,他一去便让五收去叫大哥大嫂。这家人已猜出许景行的目的,小椹与几个儿子都用气忿的眼光去看许景言,而许景言则低下头开始哼哼唧唧说自己肚子疼,说着说着就要往里屋**跑。许景行拧着眉头说:“你不用弄出那样子,你老老实实坐着!”许景言只好不再哼唧继续坐在那里。

大收两口子来了。男的一脸兴奋,女的一脸惊慌。许景行让他俩坐下,便开口讲:“咱全村人如今都在斗私批修,你们这一家今晚上就开个家庭会斗斗。”他刚讲到这里,哥哥以攻为守发言道:“你来开俺的家庭会斗,你怎不到别人家开?谁还没点私字?”许景行见他欲作抗拒,便说:“不假,谁都有点私字,可是私字有大有小,谁的私字大谁就得先斗!”许景言听了不再吭声。

许景行接着让念过高小的三收领学一遍《纪念白求恩》。三收说:“那篇我已经背下来啦!”说完就开始呱啦呱啦地背。等他背完,许景行说:“看看人家白求恩,毫不利已专门利人,咱们怎么样?各人都说说吧。”小椹接过他的话头道:“是该说说,谁有错谁就快说!”弟兄五个都拿眼去看那翁媳俩。许景言此时低着头只管抽烟,孙田秀的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见他俩老不开口,许景行便冲着孙田秀开门见山了:“他大嫂子,你说说,大收不在家时你常叫烟囱冒烟,是怎么回事?”孙田秀听了这话,拿眼瞪着大收道:“谁说的?谁说的?哪有这事?”大收有恃无恐,这时也把眼瞪向媳妇:“我说的!你就是好偷嘴,叫我逮过多回了还不认账?”孙田秀无法再反驳,只好咬着嘴唇不吭声。许景行瞅着她道:“他大嫂子,人家白求恩是一个外国人,还到中国帮咱的忙,你说你跟大收是夫妻,怎还能不一心呢?他出力流汗地在队里拼命,你倒好,把好吃的都偷偷装到自己肚里!”大收听二叔说了公道话,忍不住抽抽嗒嗒地哭开了。他哭,他娘也擦眼抹泪。许景行看看孙田秀还没有检讨的意思,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他大嫂子,你说你往后怎么办吧。”孙田秀低下头喃喃地道:“俺不那样了,再不那样了……”许景行说:“不再那样就好。告诉你,你往后要是再犯的话,就到社员大会上去,叫大伙帮帮你!”

处理完了一个,大家又把眼神转向坐在一边的老汉。许景言知道这会儿再狡辩也无用,急忙开口说:“俺也不那样了。”许景行不放心,追问道:“真的假的?”许景言说:“真的!再说,我就是不改,也换不到酒喝了。”许景行问:“怎么回事?”许景言说:“代销店到公社提不到酒了。人家说,县酒厂工人光忙着造反,没有干活的了。”这话许景行信。自从**开始后,城里供应乡下的东西什么都是越来越少,盐、糖、煤油、肥皂等等都发票,有时拿着票买也买不到,眼下这酒也缺货了。不过不卖酒也好,省得哥哥这种酒鬼再去作孽。

从哥哥家出来,许景行走在街上,看到黑暗中的一座座宅院一扇扇门,忽然想起了哥哥说的话:你来开俺的家庭会,怎不到别人家开,谁还没有点私字。许景行想:是呀,谁都有点私字,这私字就藏在一颗颗人心里,藏在这一座座宅院里。要想叫斗私批修真正见成效,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家庭抓起,让每一户人家都常坐在一起斗私批修,那样才能真正触及每个人的灵魂。家庭会上人人斗人人批,再在小队、大队的会上找些典型示范,效果肯定好极了。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走到自己家门时已酝酿出一个完整的计划:家庭、小队、大队三级斗私批修会套着开,十天开一轮,分别安排在二、五、八这三天,并且要形成制度长期坚持。

第二天一早,许景行召开大、小队干部会议,把他的这个设想讲了,干部们都表示同意。接着,便在下午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作部署。这次大会的另一项内容,是对全村学习老三篇的情况做一次新的检查。检查的结果令人鼓舞:老三段几乎人人会背,百分之六十的人背下了《为人民服务》,百分之四十的人背下了《纪念白求恩》,百分之十的人连《愚公移山》也会背了。不过这百分之十的学习尖子虽然能够背下,但都还比不上抗美背得熟。这在集体背诵时看得清清楚楚:别人是磕磕绊绊,抗美是一溜小跑。由于唯一能与他匹敌的荣荣不在家,他一个领头人更显得突出。许多人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赞叹:“人家脑瓜儿就是灵脱,你不服不行!”

抗美的灵脱不只在社员大会上表现出来,在当天晚上的家庭斗私批修会上也作了充分显露。他爹刚刚讲了会议宗旨,他就第一个发言,检查了自己身上存在的私与修。他讲,由于自己上学多年没出过大力气,到生产队干活时有怕苦怕累的思想,已经虚岁十七了,今年秋天还不敢主动要求推车子。他决定等过了年一开工,整劳力干啥他就干啥。他说到这里,玉莲急忙道:“不行,你身子骨还嫩!”抗美却将脖子一梗:“怎么还嫩?你说我嫩,怕你儿子干累活,这也是私字,你得检查检查!”玉莲苦笑着道:“哟哟哟,俺这是私字?那好,俺不管了,你能干就干吧!不过要是斗私,俺还真有点私字。什么私字呢?那就是俺不想叫你爹当官,寻思着当官没好处,一天到晚光为众人操心,对自己家里没好处。他哪跟当个一般社员,收工回来没别的事,一家人热热乎乎呆在一块儿……”

听到妻子的斗私发言许景行心里一动。他知道妻子说的是真心话,但她还没有把话说透,其实妻子的意思是不想让他跟刘二妮在一起。猜想到这里,他对妻子有两分愧疚也有两分生气:愧疚是因为自己的确对刘二妮有那种不可告人的心思,生气的是自己并没做什么事情而妻子仍然提防着他。但最终想想,错误还是在自己身上,于是就顺着玉莲的话茬儿开始了自己的发言。他说:“大梗她娘你检查的那份私心,其实我也有过。想想正春叔为人那么耿直,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到头来落了那么个下场,我也说不定有那么一天。算来算去,当干部没有便宜可赚,家里的活儿没有工夫干,老婆孩子不能照顾,图了个啥呀?可又一想,咱当干部可不能光想着自己赚便宜,毛主席说了,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叫咱去为人民服务,咱还能推脱不干么?往后,可不能再想三想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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