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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夏天都熬过去了,律条村的雹子树仍旧没有发芽。
望着满坡长势良好丰收在望的庄稼,农人们松一口气:好了,雹子老爷今年不来了。雹子老爷忘了他这个小老婆了。
人们就笑着去瞅村东北角倒流河边的那棵雹子树。这么笑着去瞅,便发现那树因为没等来雹子老爷的宠幸显得多么憔悴多么难看。她三丈高的身躯上没有一片绿叶,粗粗细细的枝条全都干枯着,不知情的人会笃定无疑将其当作一株死树。只有亲眼目睹过她另一种活法的人才会相信,她并没死,她的心与骨一直暗暗地活着,当某一天有一场雷雨挟着雹子袭来,她就会在一夜之间发出芽来,三五天枝青叶绿。那叶子呈卵状,每遇风雨便“哈哈”作响,恰似年轻女子的笑声。至秋深,那叶子渐渐变黄,继而转红,霜降后红到极至,在万木凋零的初冬里那叶也不轻易落去,矫矫不群惹人注目。落叶的时候是在下雪天,雪下得缓叶子也落得缓,雪下得急叶子也落得急,红白交错,在天地间写出令人费解的文章来。当然,如果某一年一直不下雹子,她就会一直干枯着,两年三年不下雹子她也还是这样,直到某一天一场雹子从天而降。
这棵奇异的雹子树出现于何时,律条村的人们谁也说不清楚。老族长许瀚义说,他十八岁成年时这树的胸围就是四拃零四指,现在还是四拃零四指。懂阴阳八卦的许正雩说,三十年前他亲手量过,夏至的中午这树影长三丈三尺三,现在到夏至再量还是三丈三尺三。这树为何有此秉性,村里一代代人都相信一个说法:她是雹子老爷的小老婆,她喜欢雹子老爷糟蹋。雹子老爷一来所向披靡,万种草木一败涂地,唯有这树承老爷之恩泽,纳老爷之精血,生机勃发,显一番丽姿媚态。因了二者之间的关系,沭河一带来雹子是经常的,而且都是自西北而来向东南而去,路线固定。树之福却为人之祸,律条村人曾对此树生出过刻骨怨恨。且访查外乡,闻听有些地方曾生过此树,均因恨其勾引雹子老爷前来作孽而将其砍倒。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律条村人也多次动过此念,但都被辈长者以伤天理为由阻止。有年轻毛嫩者不服,问:引来那雹子老爷毁百禾,害百姓,才是伤天理哩!长辈人拈须摇头:不不不,天理玄妙无穷,是难论成毁的。成也是天理,毁也是天理。你没见外乡砍了雹子树,雹子老爷依旧去?人们想想也是,继而猜想那是雹子老爷前去凭吊他的爱妾。有好思想者遂念那雹子老爷也可怜:人们为何容忍人间的老爷妻妾成群,偏偏容忍不了天上的老爷呢?人间老爷妻妾成群的另一面是百姓受苦,那么天上老爷让你受点苦你就受不了啦?你公然把他的一个个小老婆给杀了,可见人心是何等嚣张。这么一想,就泯了杀心,让村头这棵树继续活着。民国十七年春夏之交,雹子老爷又一次光顾律条村时,与这树缱绻得过久过狂,地上的冰疙瘩积了一尺多厚,冰疙瘩以上青苗无存。一些年轻汉子持刀锯聚集于雹子树下,非要杀了她不可,老族长许瀚义听说后,踩着冰疙瘩一溜趔趄飞跑而来,扇起一只老掌狠揍那帮意欲行凶者,而众人却不服也不退。正僵持中,随族长而来的十一岁少年许景行说了一句话:别杀她,总不能叫雹子老爷打光棍吧?革命党还兴一夫一妻哩!人们听了这话想想也是,让雹子老爷打了光棍,他的脾气说不定会变得更坏。他要一年来这里哭上几场,咱们就甭想活啦!这么一想,人们将杀心收起,旋即四散回家,急忙套牛翻地补种庄稼。
然而民国二十四年的初秋,雹子树年内不再发芽长叶的结论给人们带来的喜悦心情并没能保持多久。因为有一天傍晚,在这树下发生了一件令全村正人君子都羞于启齿的事情。
那事是许景行的嫂子小椹发现的。
那天傍晚,小椹把晚饭做好,端到院中的桌子上让公婆、丈夫和小叔子吃着,她便依照惯例到院角鸡栏鹅圈那儿清点一遍,看是否还有没回来的扁毛畜牲。鸡栏里,八只老鸡和十四只小鸡一只不少,都趴在那里目瞑瞑欲睡;而鹅圈里却是六根长脖子一起伸向她且“嘎嘎”地叫着,似在报告同类的减少。小椹瞅了瞅,是缺了那只最能下蛋的白母鹅。小椹想这就怪了,这些鹅白天到村后的河边吃草,每到傍晚是知道回家的,从来一只不少,今天是怎么啦?她跟婆婆说了一声,便扭着一双小脚走出门去寻鹅。
院里的一家人继续吃饭,过了不大一会儿,院门一响,小椹就抱着那只大白鹅回来了。让人不解的是,她进院的脚步慌慌张张,脸色气急败坏,而且将鹅往鹅圈里一扔就跑到里院自己住的房里,接着发出哭泣声来。许正琮与老婆许明氏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忙叫大儿子许景言去问。儿子去了很快又回来,摸起刚才没吃完的煎饼继续往嘴里送。许明氏叫着大儿子的小名问:“木桶,你媳妇遇上了啥事?”许景言咧咧嘴摆摆头:“没事没事。”
然而东厢房里哭声依旧。许正琮便示意老婆过去。许明氏过去低声问询一会儿,出来后,一张变黄了多年的老脸奇怪地泛上了一层酽红。她将丈夫叫到堂屋,将巴掌一拍悄声道:“唉呀,木桶媳妇遇上肮脏事啦!”
许明氏说的肮脏事发生在村东北角的雹子树下。小椹出去找鹅,一出门即奔向村后,她知道自家鹅群平日的行径多在村后倒流河边。但她走到那里,那里却没有鹅的影子,只有窄如匹布的一道水流映着夕照躺在那里。她正四处张望时,忽听东边不远处传来鹅叫声。转脸看去,见暮色迷蒙中的雹子树下有一黑黑人影与一白白鹅影。人是坐着的,鹅则在他的怀里。小椹认定那就是她家的鹅,但她不明白为何鹅在这人的怀中。她扭着小脚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人的身后,方认出那人是村东头许景一的三儿子蚂蚱。这小伙子此时正紧抱着那只母鹅闭目大喘,而母鹅则在他身前“嘎嘎”急叫。小椹走上前说:“蚂蚱你抱俺的鹅干啥?”她伸手去扯那鹅,一扯,才发现了蚂蚱与鹅之间的紧密联系……
许正琮听说后勃然大怒。他铁青着脸走出来,狠狠瞪了大儿子一眼,抄起饭桌上的菜刀便冲向了鹅圈。他把那只刚被儿媳寻回来的白母鹅抓出来摁在地上,抬脚把鹅头踩住,手起刀落,那鹅便身首两处。与此同时,那失却了头脑领导的半截鹅脖子昂然翘立,喷射出一股弯虹样的浓血。这情景让许明氏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了双眼,也让唯一不知情的许景行疑惑莫名。那边,许正琮见鹅血流尽,鹅翅再也不抖了,便拎着它大踏步走出了院门。
看看那一滩鹅血,许景行小声问哥哥:“到底出了啥事?”
许景言瞅瞅娘不在身边,冲弟弟诡秘地一笑:“这鹅叫蚂蚱操了。”
“蚂蚱?什么蚂蚱?”
“许景一家的那个小子。”
许景行方知道哥哥说的蚂蚱是人,而且是他熟悉的儿时伙伴。他带着一脸窘羞低头嘟哝道:“这个东西,多大了还胡闹哇……”
之后约有两袋烟的工夫,街上响起了召唤全村成年男性去家庙集合的锣声。
律条村的人们多年来听到的锣声有两种:一是大锣,二是老锣。大锣放在庄丁许正轩的家里,它一旦在街上响起,必是收捐收税或传达官府政令。老锣则放在家庙,必要时会由族长下令,让看管家庙的绰号“二算盘子”的许正曰敲响。这锣也不知是哪一辈祖宗置下的,大得像一面烙煎饼的鏊子,敲起来声音浑厚悠长,透出无限的威严。这老锣从不轻易响起,一响起就是族内出了大事情,需要全体成年族人到家庙议决。
许景行盼这锣声已盼了多年。随着童年时期的离去,他是多么想参加这种聚会呀。当那老锣响起,全村成年男人都走出自己的院子,去了村前的家庙。在这个时刻,许景行感觉到全村一下子分成了两个世界:家庙那里是一片树,家家户户是一片草;家庙那里是一堆金,家家户户是一片沙。在这个时刻,留在家里的妇女孩子连大气也不敢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男人们回来,向她们讲述在家庙里议决的事情。而在这二十多年中,族长许瀚义不召集族人便罢,一召集多半是要整治许姓的不肖子孙。这更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谁谁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刑罚,无一例外地成为全村人长时期的谈资。而那些年许景行还是个孩子,进家庙只能每年在大年初一去一次,跟在大人屁股后头给那些祖宗牌位叩头。他多么想自己快快长大,像父兄那样获得去家庙参加聚会的资格!终于,他今年等到十八岁了。从大年初一吃完饺子开始,他就时时盼着这种聚会的再次举行,然而整整一个春天一个夏天过去,他始终没听见这种锣声响起。今天,他终于等到了。不过他想不到他参加的第一次族人聚会,竟是为惩治他的儿时伙伴而举行的。
许景行气喘嘘嘘跑进那个长着十几棵老柏树的大院,家庙房檐下吊着的大铁碗子灯已经点亮,而族长许瀚义老爷爷已经挺直他的矮胖身躯威严地站在了门口。他的身后是家庙的三间正房,里面也点着了灯,灯光煌煌亮亮,照耀着北面墙上供奉的许姓祖宗牌位。那些牌位上少下多呈山形排列,最高一层那唯一的牌位是律条村许姓的老祖宗。是他于许多年以前带着一个女人从东海边过来,在这里结庐拓荒而居。他一共生出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儿子后来远走他乡,而最小的一个则在这里繁衍生息,最后发展成这么一个家族,组成了一个没有外姓的“父子庄”。家庙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家族的精神。一个庄户人活着的时候不管多么卑微多么窝囊,而一旦变成了这座家庙里的牌位,就变得神神秘秘威风凛凛。这么多的山一样的牌位立在那儿,更让人感到了无上的可敬可畏。而许景行感觉到,祖先们这种难言其重的力量,此刻全集中到了族长的身上。望着他,许景行突然打了两个寒噤,不由自主地让自己藏到了一棵老柏树的背后。
族人鱼贯而入,渐渐站满了院子。许景行发现,族人此时的排列仍和年初一时一样,最大的一辈站在前面。今晚在那个位置站着的只有三个老人。这就是说,连同族长许瀚义,这一辈人只剩下四个了。许景行记得,他刚懂事时在这一排站着的是十几个的,十多年下去,他们多半已经变成了屋里的牌位,剩下的四个也已风烛残年。除了族长尚存几分精神,其他三位连站立都显得十分艰难,那位八十七岁的许瀚珍,哆哆嗦嗦地连拐杖都要扶不住了。他们身后是许景行的父辈。在最中间站着的是他的伯父许正芝,“正”字辈里他年纪最大,今年六十有五。在他的东西两翼,是二十多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下面的这辈人数最多,约有五六十个的样子,乱哄哄站成一片,许景行不知不觉已被他们包围得恰得其所。再后边的两辈就少了,多是一些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毛头小伙。许景行知道,与同龄人相比,他的辈份是较高的。
突然,家庙的青色砖墙“啪啪”响了两声,那是老族长拿他的一只老手去墙上拍的。听见这熟识的信号,院内顿时鸦雀无声,几百只眼睛全都瞅向老族长。老族长则在灯下扭转他的脖子,朝西厢房喝道:“把孽种带上来!”
许景行这才发现,原来一直关着门的西厢房早已有人。此时那门猛地打开,有个汉子拧着另一人的耳朵把他拖出。待二人来到灯下明亮处,许景行认出,被扭着耳朵的人就是蚂蚱,拖他的人则是蚂蚱的爹许景一。许景一把儿子摁跪在地上,冲他屁股狠狠踢了两脚,然后自己也向家庙门口跪下,把一颗头耷拉得像个蔫梨。
许景行正站在那里发愣,没想到爹又从西厢房里走出来了,而且拿着那只刚刚被他杀掉的鹅。他只走几步便没再前行,只将鹅掷到了蚂蚱的脚边。许景行看到这只鹅立即恶心欲吐,他又想起了蚂蚱两年前对他说过的事情。那一年的腊月村里有人办喜事,二人站在街边看热闹,看见新娘顶着“蒙头红”从轿中娉婷而出,都禁不住眼热心动。蚂蚱小声对他说,泥壶,你知道娶媳妇的滋味不?许景行当然摇摇头。蚂蚱却说,告诉你吧,我知道。许景行望着他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蚂蚱挤挤眼说:你找个鹅弄一回就知道了。听他这样说,许景行生气地一拳捅了他好远……。想不到蚂蚱现在真这样干,而且让人抓住了!看看那边跪着的蚂蚱,再看看他身边的那只无头鹅,许景行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许景行不知道老族长会如何处罚蚂蚱,但知道肯定不会轻饶了他。蚂蚱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不只意味着成人资格的获得,同时还意味着要接受成人应受的种种约束。更何况老族长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他当年刚接任族长时,就亲定族规八条,声称要严执家法,把本族子孙全都**成君子。老族长说到做到,二十多年下来,他在这家庙里曾处死过三男二女,重伤十余人,轻伤无数。许景行清楚地记得,十一年前他的一个堂叔得急病死后,堂婶因无儿无女不愿守寡,在一天夜里偷偷跟一个补锅匠私奔,被人发现捉回来打死在这家庙中。那个过程是许景行当时在墙外听到的,至今稍一回想,他耳边还响着老族长的斥骂声和堂婶的求饶声。四年前,他又曾亲眼目睹一个男人的尸体从这家庙里抬出去。这人是个不孝之子,他在一次赶集回来只将买来的锅饼给媳妇吃却忘了亲娘,致使老太太伤心至极上吊自尽。这一回蚂蚱做了丢人的事,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呢?
老族长开始了处罚罪人的第一顶程序:让许姓几代男人一同诵读族规。他将手又在墙上拍了两下,喝道:“八不得,都给我念!”于是,一院子男人立即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