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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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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花

虽然古代大诗人韩愈有名诗赞李花曰: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但李花并不喜欢这名字。

姓李而名花太俗气,纵然有夭桃秾李这个好词儿来形容年青姑娘的美丽,可在这一方什么诗呀词呀的没有人懂。因此李花这名儿普普通通俗不可耐。

李花俗不可耐了,生下一个儿子来便也索性更普通一点,就叫李子吧!李花男人说,怎么能叫李子,老子姓陶不如叫桃子。李花说,投桃报李么。李花男人说,什么鸟投桃报李,你这婆娘就初中毕业装啥子文化人,老子还读过高中,少拿这些让人眼花的好词儿来哄我。

夫妻间平时斗嘴好耍也没当真的,但他们的儿子的确跟了母亲姓李。

乌蒙磅礴是主席他老人家诗句里曾用过的词。这磅礴用来形容乌蒙山的确恰如其分。本世纪初有一个深圳青年志愿者初来这里扶贫,经过山中峡谷之巅时,大喊停车,大家起初还以为他水土不服,拉肚子,结果他是不敢坐车了。面对这磅礴的险峻,他说他要步行。

那天李花正在春天里忙农活,刚好看见了这一怪现象,一辆吉普车跟在一个外乡人后面走。李花很奇怪怎么车总追着人走,李花停下手中活计看,旁边的李子却忍不住急得大喊叔叔快让开,车要追上你啦。

这时候那外乡人正感叹着主席的十六字令:“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开三尺三。”心说绝了、绝了。如果不到这些地方来,哪能感悟这十六字令的绝了。正想得心情舒畅时,忽见路边山地一个妇女旁边的一小男孩叽哩呱啦地朝他喊着什么。他觉得很亲切,但听不懂他喊什么。他于是走向公路旁,想去问一问小男孩。

吉普车窗里伸出了西篱乡乡长秘书龙雄起的头,那头显得很得意而又充满嘲讽。他得意的是他坐在车里,在这儿能坐在小车里,那可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嘲讽的是这农家小男孩太土了。他为了把他的头充分展示在乡民的面前,他努力地伸长了脖子尖声尖气地朝外乡人喊:“戴先生,别理他们了,快走吧!前面不远就到乡政府了。”

乡干部田盘江,是个当兵提干后转业的军人,看不惯这秘书平时对乡民的样子,一把抓龙雄起回到座位上说:“你管人家干什么,人家是来扶贫的,多联系一下群众有什么不好。”

龙雄起正在兴头上被田盘江这一拉就生气了,说:“你他妈的轻点行不行,这年月又不是武夫当道的时候。”

田盘江本来想回敬一句,你她妈的不也就是读过高中,大学也没考上就回乡来当秘书,要不是你爹是区里的副区长,你他妈的还不是要当农民,装哪样鸡巴的知识分子。这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下去。原因还是他爹是管这个乡的副区长。但话到嘴边不说出来,那不是要几天不得顺气么,憋得心慌的一口气吐出来却成了一句看似玩笑又是不经意会得罪人的话。他说:你的声音像妇人一样尖声尖气的,乍一听还怪好听的。

这话一出,龙雄起果然生气。他爹给他起了这么个阳刚十足的名,就是要他有男子汉气概的,但他偏偏身材不争气,长得并不雄壮,可他又是特别渴望雄壮的那种人。只见他恼羞成怒地申辩道:我头伸得太出去了,脖子是憋着的,你狗日的伸长了脖子试试是粗还是尖?

他俩正斗嘴时,听见了戴先生正用广东普通话喊他们。他俩只好下车走了过去。戴先生说他要去这户农家看看。

李花从那天起就结识了戴同志,乡里的干部们都叫他戴先生,而乡民们大多叫戴同志。戴同志平时在乡里小学教书,教书之余他走村过寨到处访问,谁家有困难他尽力帮助,谁家孩子读不起书他帮助交学费,生活困难的同学还给点生活费。这一年周围几个村的穷孩子便也上学啦,他们读得都很认真,平时常常互相监督,谁去放牛放羊误了上课,都提个醒说,娃儿,快点哟,还不快给戴老师读书去。李花见李子贪玩时也这么提醒儿子。其实李花和李花男人是乡民中算是有见识的人了,他们都知道读书说小点是为了自己,说大点是为了国家,便每次都忍不住说:还不快给戴老师读书去。为什么这句成了大家的口头语,因为他们都太尊敬戴同志了。戴同志来到乡里工作一年多了,从来不拿学校里的一分工资,还把省里志愿者行动指挥中心的四百元补助全部拿出来给学生增加生活补贴。这还不够,他还联系从广东汇来很多钱,用来帮助贫困的乡民们。

乡民们听说戴同志家是富贵人家,家里有很多很多的钱,自己又是大学生。大家搞不明白,戴同志为什么不在花天酒地的深圳享福,自己跑到这儿来受什么罪。后来一个颇具老资格的白发老人说:人家这是高人、高人懂不懂?想当年解放军来的时候就像戴老师这种人。那时候更穷呀!谁家有块自己的田?谁家有头自己的牛呀?解放军来了,自己不要什么把土地和财物全部分给了大家么。有了这个解释,后来大家都不叫戴先生或戴老师了,都叫他戴同志,因为当年解放军来的时候都叫同志。

李花从结识了戴先生起就感觉戴先生是同志了,因为戴先生支持了她的一些不为乡民们所理解的做法。

戴先生第一次赞扬李花就是在那条险峻的公路上。当时李子叽哩呱啦地叫叔叔快让车,车要追上你啦。戴先生是与李花谈了半天的话才弄明白李子喊些什么。李子喊的是土话,戴先生当然听不懂,所幸李花读过初中,普通话还能听懂。不过他们一个是贵普话一个是广普话,对话起来虽然最后能懂,却也颇费了些力气。

听了李花说李子喊什么,戴先生觉得这孩子很可爱。戴先生的感觉当然与龙秘书的感觉不一样,所以并不理会田秘书伸长脖子费力的尖叫。他很友好地问李花姓什么,孩子叫什么。李花说我叫李花,孩子叫李子。戴先生说什么你发你知?李花指着正在盛开着白花儿的李树,说李花、李花。见戴先生还未十分明白,就折了一枝开了八朵白花的杈,拿在手里指着花,说李花。然后用手指在花蕊上做了一个圆,说李子。

戴先生明白了,很高兴,说李花这名很浪漫,然后又看着那小孩说他叫李子,真好、真好!这孩子跟母亲姓,好、好、好。戴先生一连说了几个好。回头喊了龙秘书田干事来了。马上感慨地说,你们说这儿的人思想落后,我看这家人就很棒,儿子随母亲姓,这在城市里也不多,嗯,不多。

然后,戴先生要去李花家看看。其实戴先生是想去看看李子爹,看看这一对农家夫妇为什么与其他农家人不一样。

他了解到这一方农民的情况,的确是封建思想落后,重男轻女现象是普遍的。有的农民为了生一个儿子,已经生了五胎、六胎,乡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禁止不绝。什么招儿都用遍了,这种现象仍然存在。先是大力宣传,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在这严重的封建落后的思想下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就动手,动手就是凡是生了二胎的,乡里派人护送到医院结扎。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抓起来强行结扎。最后搞得男人们东躲西藏。看看抓不了男人,又抓女人结扎,结果也是跑了东走了西,收效甚微。最后乡长从其他乡取回了经验,就是谁生多胎就罚款,这儿穷,农民们不是最在乎钱么,就从你的痛处入手。结果是有的人家被赶走了牛,收了猪,直弄得是家里除了板壁、屋里四空,只剩下一口铁锅几只碗,以及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显然效果是糟透了的,人既然已生了下来,又不能眼看着饿死,这可是新社会,于是又想办法搞困难补助。这样就成了恶性循环,无法根治。最后的结果是乡干部们累死了,还讨不了好,每次县里来领导,都要批评乡里执行国家基本大法计划生育法不严。乡书记、乡长说起就叹息,两头不讨好呀!上面不满意,下面不满意。其实乡长、书记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县里也无法解决的事,各乡都基本如此,好一点的也好不到那儿去。所以呀,书记乡长说,我们这全国闻名的贫困县的根本原因就是地少人多。

这个问题戴先生见到书记后和书记探讨过。戴先生说,人多肯定是个大问题,但也不能完全怪人多,人多的原因是这儿的教育太落后,思想层次上不去,在一些发达国家政府还鼓励生孩子。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有知识,普遍有知识、国民的素质就提高了,素质提高了,什么都提高了,社会就有了保障。生活有了保障的社会中,谁还一门心思地生孩子。现在我们的乡民就是教育不够,才觉得没保障,以为生孩子越多越好,其实这是个误区。当然日本人也多,就那么一点国土,但他们的国民教育得好呀,所以还是那句话,国民教育是根本,我来这儿就是来办学的。书记伸出他热乎乎的大手说,我们欢迎欢迎。

西篱乡位于乌蒙山的腹地,也不知是哪位先人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地名。戴先生猜测这地名来自于陶渊明田园诗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许这儿以前与陶渊明所休闲的地方一样美丽。但现在这样子实在叫人痛心。这儿人多地少,人均土地平均仅零点四亩,大大低于全国平均数。而且面临土地石漠化,高原地势磅礴可太多的面积是不能生产粮食的,而又以西部乌蒙山最为严重。自然条件恶劣当然是穷的客观原因,但戴先生始终认为教育是改变穷的根本。根据教育法,国民教育应该普及到初中,可是在这儿连上完小学都是不易的,特别是女孩子,根本连书都上不了,这种情况不从根本上解决,教育就落后,思想也落后,这儿的人民还将贫困下去,他深深地意识到李花夫妇是一个好典型,应该宣传宣传。

李花夫妇的儿子不跟父亲姓,这事成了这一方天地破天荒的第一桩。在这个荒凉而闭塞的小山乡,第一桩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就是李子生下来一年才上户口,想想这代价并不大,这令李花和李花男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村上的男人们说:陶军你狗日的,不就是当了几年兵么,不就是上过高中么,我们村里当兵回来的人多啦,咋个没有忘了祖宗的规定,你狗日的开了这个头,村里可能以后永无宁日了。这些人说得无不道理,在最多只能生两个孩子的政策下,这一带的人,为了祖宗的姓氏得以传宗接代,冒险生了三个、四个、甚至五个的,为了祖宗的香火得以延续,多少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狗日的陶军倒好,生了第一胎是个儿子,运气这么好,他还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意儿子跟他妈姓李,这不是要影响广大人民群众么。

一波一波的人来了又走了,当然他们都借着贺喜之名来兴师问罪。最初是同辈中人,李花男人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教育农民。”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这可一下气坏了一连生了几个女孩子的同辈,他们喘着粗气骂完了陶军,眨着将信将疑的眼色看了看挂在堂屋前的毛主席挂像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没有说生儿子要跟女方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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