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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醒在我梦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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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醒在我梦中

一想到我四十岁了,我不得不开始怀念白菊。

怀念白菊些什么呢?我在脑海里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决定从一首歌开始。

这首歌叫《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当年被女中音歌唱家关牧村唱了个红满天。不过,这歌在我心中红起来,却并非关牧村。

我感觉这首歌惊心动魄的好听,是我与白菊的一次见面中。那是一个令人永远怀念的中午。那个中午,我没有午休,也根本没意识到会与人见面。我坐在一张破桌子上写诗,说实话,诗是一种很难写好的东西。我桌子下的竹篓里已装满了撕破又捏成团的稿纸。

那些纸团里皱折着我的诗行,可我一点不觉得那些诗可惜,可惜的是那花了一块钱才买回来的稿纸。那稿纸每本一百页,我不知道要撕到多少页,才会有一句我自认为是好一点的诗行。

看着一竹篓的纸团,我坐不住了。我得走出房间,肯定只能这样,看来仅仅推开窗户是不够的,那时,我心情很沮丧。

我跨出门第一步,第二步刚抬腿,我的眼睛顿时一亮,白菊正从走廊那头向我走来。她的这个走来,多年以后,成了我脑海中不可抹灭的记忆是我没预料到的。

那时她青春而亮丽像蝴蝶一样地向我走来。

我当然退回房间,迎她进来。

她坐在我的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方方的凳子没有靠背,她只能把双肘放在桌子上。窗外是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和一条很少有车有人过的马路。

我坐在床边上,只能看见她的侧面。我宁愿她这样与我相坐,她明亮且乌黑的眼睛要是面对着我,我怕我一下子跌进她的眼波。她的眼睛真的像大海一样,有一层层不断的波浪拍打着我的心。我的心却没有礁石那么坚强,总是挺立不住,有昏眩的感觉。我们从小在这个地质队一起长大,从来对她就没有昏眩之感。这种昏眩是近年来才有的,这种感觉的变化,使懵懵懂懂的我有一丝羞涩感和不解的困惑感。

我只能看她的侧面,这样非常的好,我的心免去了层层波浪的冲击。我的心不昏眩,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看她,而她的侧面也是令人非常愉悦的,像剪纸,波浪似的披肩短发,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子,乖巧而微翘的嘴形。是的,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愉悦。

我们愉悦地谈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快乐的日子。

在她充满友谊的话语中,她不时优美地歪头看着我,但看的时间并不长,她又会扭过头去。我知道,她知道我的目光在与她目光的接触中坚持不了多久,她总是在我抵抗不住要低头的时间里,把她的目光移开,这样我可以长久地看着她。

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快乐的日子,只是我们坐在这儿说起是快乐的,其实在那段日子里是我们最艰苦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像现在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这份正式的工作却使我们不能像原来一样,天天在一起做工。现在我们都在一个地质队工作,这好像是人生注定的,我们没得选择,我们的父母也同是地质队的,父母们退休,我们刚好顶替接班。

这些注定当然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我们的父母同时进了地质队,又先后生下我们。这便注定了我们在地质队一起成长,一起上学,一起下乡。

我和白菊下乡时,其实和我们的哥哥姐姐们下乡不一样了,哥哥姐姐们是去农村落户,而我们只是去地质队的农场做工。

地质队的农场有两个地方可去,一个地方是在大山里,离城有二十里地,是个种粮养猪的生产农场,一个是在城郊,专门打泥烧砖的砖瓦窑。在我们一百多名地质职工的待业子弟中,只有二十二个人幸运地分配到了砖瓦窑。为什么说幸运,是因为离家不远,可以回家吃饭睡觉。

也许离家近,在砖瓦窑做工的几乎全是女的。只有我和一个叫方国庆的是男的。只有我们两个男人,是有原因的。我们有一台老式打砖机,它有一个吞黄泥的大嘴巴,需要有一个男人把一车车百多斤的泥迅速倒进去,然后从它另外一张嘴巴中每分钟吐出十块泥砖来,这又需要有一个男人迅速用两手掌夹起热烫的泥砖,把它们放在背砖人的背上。

这种老式打砖机每次只能正常运转一个小时,否则它会损坏。于是二十个女生背好背砖板,排好队。我将在开机的一小时中,把六百块泥砖准确无误地放在她们的背上,她们把砖背到不远的窑洞中,烧砖的师傅在那儿接住。一来一往刚好需二十分钟,她们也刚好二十个人。这样背砖的队伍连续不断,我也只能连续不断也夹起砖,放在她们的背上。

潮湿的砖每块约五斤重,十块就是五十斤。这种重量,是挑是扛是抬是提对于我来讲都是小菜一碟,可是只能用手掌夹起来,的确算不易,刚开始我竟然力不从心,常常掉砖头。在那二十个女生连续不断地背砖,连续不断的笑声中,我便产生了无穷的活力,不久,我居然能夹起二十块砖,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练成了双臂无穷的夹力。

这夹力,在以后很久的日子里,成了我的魅力之一,是我未曾想到的。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比较欣赏大力士的,因而他们常常喜欢较劲,凡是与我较劲的男人都很奇怪我的夹力怎么这么大?当然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怎样练成的。

很多年后,我第一次拥抱妻子,一不小心双手用力,差点把她夹死。妻子在我猛然醒悟的松手中,很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她说,男人也禁不住你抱,我说,我疯了我抱男人干啥?我说我原来抱多了砖头。妻子说,但愿以后你别把我当砖头抱。

那时候真的很苦,除了我夹砖汗流浃背,白菊汗流满面背砖外,我们还要用煤烧那砖窑。烧砖师傅说,小青年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就靠这个找饭吃。于是,我们都学会了烧砖的技术。我们采的泥是黄色的,机床压出湿砖来自然也是黄的,但一烧成了砖却变成了红的。红红的砖头,是很好看的,尤其砌成了房子更加好看。那时候,不仅我们地质队的房子是红房子,城市里也是一幢幢的红砖房。每每看到红房子的墙,我就感到亲切。虽然那么多的修红房子的砖,不一定都是我们烧就的,但砖一出窑,卖给了谁,修了哪幢房子,我们是无法知道的。既不知道,没法分辨哪些红砖里有我们的汗水,因而看见红砖都亲切。

更让我们汗流浃背的是烧好砖后,我们把砖们背出窑洞的时候。那窑顶虽经过我们放水冷却,可是,那作用也只是缓解一下高温。每次背完一窑砖出来,我们最少流出十斤汗水。那时候我们正是青春年少时,背靠着背喘气,也没有感觉谁汗臭,虽然汗湿透了我们的全身。我不仅不感觉汗臭,反而感觉白菊的汗水有一种让人愉悦的香味。其实,汗流浃背时背靠着背,对于散热并不理想,但每次休息,我们总不自觉地背靠着支撑疲惫的身子。我们真是累坏了,大家都累坏了,谁也不会注意到谁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休息。

其实,大家只能背靠背,如一身汗水地靠在窑壁处,会沾得一身是灰。既没得靠的,谁靠着谁,大家也就不管了。但在我的记忆中,我与白菊总是靠在一起。所以她的汗水味,至今是我记忆深处的怀念,这怀念也许会永远地伴随着我,因为这汗水是我青春期唯一不可抹灭的记忆。

我感觉白菊的汗水透过她的衣裳与我的汗水交融时,那是一种口渴、舌干、心快、意乱的欢乐。那时候,我们都还青春年少,真不知该怎么办?

确实,我不知怎么办。我没有将这快乐告诉任何人。只有一次,我差一点告诉了别人,这个人就是方国庆。砖厂只有我与方国庆是男的,出砖的时候,厂里那两间茅屋便成了我们俩人的住房,我们的任务是守护成果不让人拿走。那些夜晚是很难度过的,我们睡不踏实。于是,我们开始长时间地谈论砖厂的女伴们。最后,我首先确定以后要找老婆就找杨柳。杨柳是我们砖厂,大家公认长得最高又最漂亮的人。其实,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先说了杨柳,只是想知道方国庆除了杨柳外他还喜欢谁。我心里很怕他说出白菊,又希望他说白菊。怕他说是因为我不敢想任何一个男人对白菊有野心,希望他说是能印证白菊美丽。

最后,方国庆说,他以后也希望找到杨柳这样的老婆。

我虽然假装很生气,说杨柳是我先要的,其实我很高兴地把白菊放进了心里,还差一点脱口而出说,我真正想要的是白菊。

方国庆说,别以为老子是傻子,你是喜欢白菊的。

我说,只准你喜欢杨柳,不准我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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