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自传003(第2页)
背上背着的那些糙米,就是她的力量,走不动了,找一个屋场,随便哪一家,借个火,煮一顿大米饭,吃饱了再走。
走呀,走呀,又是大山,小山,一律的山路,大路谁都不敢走的。
在路上,碰着几个农民,他们结成队,挑着粉丝、干辣椒、烟叶子、干笋子……他们也在山间小路上艰难地行走,肩上是百把斤的重担,提心吊胆地走着,他们心里也抱着一个希望,就是把那些土特产卖了,买些咸盐、扯点布,能平安地回到家里,使家人都能吃上盐,穿上衣服。可那点希望,也是用生命去换取才能得到。常有农民,走几十百把里路去弄盐,被鬼子打死的。
走了九天,到了溆浦城,到了大后方,这是一个不算小的城市,她首先到了飞机场,一看偌大一个飞机场,空空****,大太阳晒着,没有看见飞机,只有南风刮起的灰尘,天和飞机场似乎接得很近,那里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东西。
又走了一阵,来到城里。很热闹,那街的两边,摆满了水果,那紫色的大葡萄,一串串水汪汪的,水蜜桃,好大个儿,红似血,白似玉,看着爱煞人。这里是大后方,只要有钱,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她背着的米,今天早上,一顿全煮光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布口袋,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三元票子,没有动过,她死死地记着玉表兄的话,在外面身上总要有点钱的。她想三元钱,要用它,多么容易,挥手就没有了,她想了好几回,肚子也有点饿了,吃点什么吧,那里又有卖甘蔗的,买一根吧,便宜东西。孩子买甘蔗吃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但她只想了几回,终于没有买。虽然没有吃中饭,脚还能走路。
心里有些着急了,总得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个安身之处才成。
她走在一个十字路口,东张西望了好一阵,觉得举目无亲,谁也不搭理她,谁也不认识她,投奔何处呢?
这时,就在路口那里,她看见了一个布告,那是一个招生布告,专门招收沦陷区失学失业的青年的,那布告是:“湖南省失学失业青年会简章”。
她心里马上激动起来,详细地看了简章,详细地看了地址。
那地方是郊区,一座很大的地主公馆,门口挂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湖南省失学失业青年会”。
她心里不由得喜欢了一阵,走进门去,接待她的是一个女学生。她从背包里拿出棉大衣,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摸出那张证明。那女学生仔细地看了身份证,又仔细地看了她那身装束,笑了一下,似乎没有更多地考虑,也没有怀疑,毫不犹豫地跑上楼去,拿来一张纸,交把她说:“你写个自传,写好后交给我,我在楼上。”她说完就走了。
她坐在老师的食堂桌子上,简单地给自己编了一个自传。她心里想:就这样吧,讲多了怕露马脚。把自传交到女学生手里,她只随便地看了一下,就赶紧下楼,到食堂那边去了,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大碗干饭,两个青辣椒放在上面,那辣椒是放在老糠灶里烧了的,还拌了盐。
她把饭交把她说:“你吃完饭,再来找我,安排铺位子。”她说完,又上楼去了。
她中午没吃饭,又有许久没有吃到这种辣椒用火烧出来拌盐的香味了。她那一大碗饭,六两米总不止罢?她只狼吞虎咽,三下两下就扒光了。吃完那些饭,把碗洗干净送到厨房里,很有精神地提着行李上楼去了。
那个女学生,正在安静地读《古文观止》呢。她住在楼门口一间极小的房子里,像一个机关的传达室一样,随便哪个上楼、下楼,都要经过她的小房间的。
那间小房,只一张单人床,还是用几块木板和两条很单瘦的凳子搭起来的。一张三屉小条桌,没有凳子,平时看书、写字,干什么,都是坐在**的。
这时建明才仔细地打量她,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学生,穿一件白府绸的短袖子衬衣,蓝线布的西装短裤,短头发,脚上一双青布凉鞋,讲话是省城的口音,人很斯文,有学问的样子,和她接触,使你感到和善可亲。
她看到建明来找她,马上站起来,带她进了女生宿舍。
那楼上住有二十几个女生,都睡在楼板上,铺挨着铺的。只是左边角落里,还有一块地方,没有人住着,只是那里躺着一个女孩子,似乎有病的样子。
女学生就安排她和那个有病的女孩子睡在一起。她把抱着的行李放下来,占着那块空地方。
那女学生又带她去洗澡的地方,要告诉的事情,她都统统告诉她,要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她又回到她的小房子里,读书去了。
建明摊了铺,就下楼去洗澡,洗衣服。
她回来时,看着宿舍里的那些女生,都在低着头,看书的看书,写信的写信,没有人搭理她。
和她睡在一起的这个女孩子,也不说话,她就主动地问她:“你十几岁了?”
“十四岁!”
“你呢?”
“十七,”她又说,“我叫田平,你就叫我田平吧!”她要别人叫她田平,其实也是提醒自己。
她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说:“肖云!”
建明仔细地观察她的脸,那脸是浮肿的,颜色蜡黄,说话没有一点力气。
她又问她:“你不舒服吗?有什么病?”
她不作声,只是对她微微地笑一下。
她又问她:“刚才送我来这里住的那个是什么人?”
肖云轻轻地说:“她是学生会的主席,三民主义青年团的书记。她叫丹雪,是高中部的学生。”
天黑了,整个宿舍,只有一盏马灯,高高地挂在一根柱子上,灰暗得很,不能看书,写字也是不成的。
她感到疲倦不堪了,但又兴奋,她想不到能这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有饭吃,又有书读的地方,她真为自己庆幸,她心里在笑,这似乎是她出来找到的第一个希望。
她躺在那里,本来想再想一会儿事的,但人太困了,眼皮子耷拉下来,人就要入梦乡了,她舒服地伸着懒腰,长长伸着腿,她想起这十来天,都没有这样安静地正规地睡过觉了,真是难得呀!在路上,一个流浪汉一样的女子,没有一晚不是提心吊胆的,她差不多就要做好梦了,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