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第2页)
景元笑了笑,心情也似乎好了不好,他放下那双喂过洛阳的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
“看来,”他站起身,绕到洛阳身后,声音平静无波,“还是让你自己来比较妥当。”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副禁锢了洛阳双手许久的镣铐,竟被他干脆利落地打开了。
洛阳显然有些诧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让已经麻痹的经穴活络片刻,而后抬眼看向景元:“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走?”
“你若真有本事从这将军府悄无声息地遁走,”景元回到案后坐下,重新执起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如今的罗浮,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处能关得住你的地方了。”他笔尖未停,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三天后是腾骁将军的葬礼。你……想去吗?”
洛阳闻言,动作微微一滞。这世间,他牵挂的故人本就寥寥,如今,又少了一个。于情于理,他自然想去送这最后一程。
“……想去。”他最终低声道。
这一顿饭,用得异常平静。洛阳进食不多,景元更是每样略略动了几筷,便又沉浸回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公务之中。
洛阳闲坐片刻,百无聊赖,便内视己身。心口深处,那枚由镜流所化的果实依旧缓缓流转,散发出温润却疏离的微光;更深处,应星的灵魂沉睡着,了无生气,如同一口枯竭的古井,令他无从着手,更无力唤醒。
既无头绪,他索性站起身来,在这间宽敞却压抑的书房里缓步走动。
景元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目光掠过他移动的身影,并未出言制止,随即又落回了卷宗之上。
洛阳没有去碰那些摆放整齐的书册,也未接近任何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摆件。他的脚步停在书房另一侧,那里设有一张矮几,上面摆放着一秤棋盘,棋枰之上,是一局未尽的残局。黑白子交错,杀机暗伏,却又微妙地维持着平衡。
他驻足看了片刻,便在那局残棋的一方坐了下来,信手拈起一枚棋子,开始自己与自己对弈,权当排遣这冗长光阴里的寂寥。
“你坐的,原本是腾骁将军惯常的位置。”
景元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他已搁下笔,走了过来。
洛阳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哦,没想到……”他说了半句,又沉默下去。千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太多,腾骁那个武痴学会下棋,似乎也不该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没想到什么?”景元追问,目光落在那局棋上,也落在洛阳指间的棋子上。
洛阳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遥远回忆的笑意:“腾骁将军年少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平生唯一一次,动了念头想涉猎些风雅之事,还是因为想跟那位云霄姑娘琴箫合奏。结果教琴的师父嫌他心浮气躁、急于求成,说他不是这块料。他倒好,恼羞成怒,直接把人家师父给气走了。”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他后来是因着什么缘由,竟肯静下心来学这更费脑子的棋。”
“云霄姑娘?”景元的重点显然偏移到了别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嗯,一位当年琴歌双绝的名伶,红极一时。”洛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闻,“想参加她一场堂会,得花掉我将近三个月的俸禄。”
“哦?记得如此清楚,”景元眉梢微动,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你也去看过?”
“当然偷偷去看过。”洛阳坦然道,那笑意深了些,染上几分少年人般的促狭,“腾骁那呆子奉若神明的姑娘,我怎么能不去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无奈,“不过,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主要还是因为……腾骁为了去捧场,前前后后找我借了不少钱。连他家传的那枚虎形玉佩都抵给了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痕迹:“那玉佩玉质极佳,沁色温润,是上好的古玉……可惜,后来在战场上遗失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书房角落的刻漏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良久,洛阳才极轻地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早知如此……还不如……”
还不如,早早还给他。
这句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连同那些早已湮灭在战火与时光中的少年往事、抵当的玉佩、昂贵的堂会、以及那位或许早已化作尘土的红颜,一同构成了对逝者遥远而私密的悼念。
景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仿佛能从那些交错的黑白子间,窥见一丝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鲜活而笨拙的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