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面孔之谜1(第1页)
黄色面孔之谜[1]
(我同伴在许多案件中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天赋,这令我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身临其境之感。我把这些案件写成短篇故事发表时,自然会主要写他的成功,而不写他的失败。我这样做并非为了维护他的声誉,因为说句实话,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却正是他的精力和才华最值得敬佩之时。我这样说,那是因为他破不了的案件,别人也未必破得了,所以我写的故事就永远不会有结局了。然而,偶尔碰巧会有这样的情况:即便他犯了错,事情的真相依然揭露出来了。我已经记下了五六桩这样的案件,其中“马斯格雷夫家族仪典案”[2],还有我下面要叙述的另一桩案件,那会是最具特色和最有趣味的。)[3]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很少为锻炼而锻炼的人。没几个人能像他那样努力锻炼肌肉,他无疑是我见过的同等级拳击手中最优秀的[4]。但是,他把毫无目的的身体运动看作浪费精力,除了办案之外,他很少运动。但办案时,他绝对是片刻不停,忙个不休。他以这样的方式来锻炼身体,确实异乎寻常。然而,他的饮食一般简单到了极点,起居极其简朴,几乎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除了采取不利于健康的生活方式之外[5],他没有其他恶习。手边没有案件要办,报纸又枯燥乏味,这时候,他便求助于麻醉剂,打发枯燥无聊的日子。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心情格外放松,竟然和我一起去公园[6]散步了。公园里的榆树吐出了淡绿的新芽,栗树枝头湿漉漉的芽苞也绽开五瓣新叶。我们漫步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里,两个人都是缄默不语,但对两个关系密切的朋友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快到五点钟时,我们回到了贝克大街。
“您好,先生,”替我们跑腿的[7]打开门时说,“有位绅士来找过您,先生。”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脸上流露出不满情绪。“都是因为午后散步惹的!”他说,“这么说来,那位绅士走了吧?”
“走了,先生。”
“你请他进屋了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过。”
“等了多长时间呢?”
“半个小时,先生。他是一位情绪非常焦躁的绅士,先生,一直在室内来回踱步,不停地跺着脚。我等候在门外,先生,能听到屋里的动静。他最后出来了,在过道里大声说:‘他是不是不回来了?’他原话就是这样的,先生。‘您只需要再等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我说。‘那样的话,我还是到外面去等吧,待在这里都快要憋死了,’他说,‘我过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完就走了。我说什么他都不留下。”
“行了,行了,你已经尽力啦,”我们往室内走时,福尔摩斯说,“这事真令人生气啊,华生。我正希望能够接到案件呢。此人迫不及待,看来事情挺重要的。嘿!这桌上的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那人忘了拿走的[8]。很好的老式欧石楠烟斗,斗柄很长,吸烟的人称之为琥珀烟斗。不知道伦敦城里会有几个真正的琥珀烟斗啊?有人认为,里面包着假苍蝇的那种才是真琥珀。得了,他一定是心烦意乱,才把自己非常珍爱的烟斗给落下了。”
“你怎么就知道他非常喜欢这个烟斗?”我问。
“啊,我看,这个烟斗当初买的时候不过七先令六便士。对啦,你看看,已经修理过两回了,一回是修理木柄,另一回是修理琥珀烟嘴。你看得到,每一回他用的都是银箍,修理烟斗的价钱比买烟斗的还要高呢。此人一定非常珍爱这个烟斗,所以宁肯修理,也不愿花钱再买个新的。”
“还有别的情况吗?”我问,因为福尔摩斯手里拿着烟斗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以他那若有所思的独特神态仔细端详着。
他把烟斗举起来,用他那细长的食指轻轻地敲了敲,看样子就像是一位大学教授讲解一块骨骼。
“烟斗有时候非同寻常,极有意思,”福尔摩斯说,“兴许除了怀表和鞋带之外,没什么别的东西比烟斗更加有个性的了。不过,这个烟斗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显示出什么重要性。其主人显然身强力壮,是个左撇子,长着一口好牙,做事往往粗心大意,但从不缺钱。”
我朋友随口说出了这些情况,不过我发现他眼睛乜斜着我,想要看看我是否听懂了他的推理。
“如果一个人使用七先令买来一个烟斗,你认为他会是一个有钱人吗?”我问。
“这里面抽的是格罗夫纳牌混合烟丝,每一盎司要八便士呢,”福尔摩斯说着,对着手掌磕出了一点点烟丝,“他只需花这种牌子的半价,就能抽到上等烟了,所以,他不需要省吃俭用。”
“其他方面呢?”
“他习惯用油灯和煤气喷嘴点烟斗,你可以看到,这烟斗的一边都烧焦了,用火柴当然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啦。用火柴点烟怎么会烧到烟斗的边呢?但是,要用油灯点,那就免不了会烧着烟斗。而烧焦的只是烟斗的右侧,由此我推测他是一个左撇子。你把烟斗放在油灯上点点看,你是用右手的,自然把左边侧向火焰了。你也许有那么一两回会用另一侧点烟,但不会经常如此。而这个烟斗是一直这样点烟的。琥珀烟嘴已经被咬穿,说明他身强力壮,牙齿好。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我听到他上楼了,我们会有比这烟斗更有趣的事情要探讨了。”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穿一套深灰色衣服,衣着讲究,但不显得张扬。手里拿着一顶褐色的宽檐呢帽。我还以为他在三十岁上下,但实际年龄还是要大那么几岁的。
“很对不起啊,”他说着,显得有点尴尬,“我觉得,自己应该先敲敲门的。是啊,我当然应该先敲敲门。实际情况是,我有点心烦意乱,所以请你们务必多多包涵。”他一只手摁在额头上,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然后瘫坐在一把椅子上。
“我看得出来,您有一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福尔摩斯说,语气和蔼可亲[9],“这比工作,甚至玩乐都要伤神。请问,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
“我是来向您请教的,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生活都似乎要土崩瓦解了。”
“您是想雇用我做个咨询侦探吗?”
“不仅仅是这样,您思维敏捷,见多识广,我想请您帮我出出主意,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迫切希望您能告诉我。”
他说话时尖声尖气,时断时续,还会颤抖。我感觉他说话时感到痛苦不堪,但他始终凭着自己的意志控制着内心的情感。
“是件棘手难办的事情,”他说,“谁都不乐意自揭家丑。与两位男士刚一见面,就谈自己妻子的言谈举止,真是难堪,真是可怕啊,但又必须这样做。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必须来求助。”
“尊敬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开口说。
我们的客人猛地从椅子上跃起身子。“什么啊!”他大声说,“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您的真名实姓,”福尔摩斯说着,脸上露着笑容,“我劝您以后别把名字写在帽子衬里上,或者与人交谈时,别把帽子衬里朝着对方。我想对您说,我和我朋友在这个房间里听过许多闻所未闻的秘密,我们也有幸给许多诚惶诚恐的人带去安宁。我相信,我们同样能为您做到这一点。时间宝贵,请您别耽误时间,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给我听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