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毕业那年(第1页)
第三十九章毕业那年
目送唐楚馨的航船消失在视线里,江绾虞方才离开。她回临时租住的小屋里换了一身新购置的职业装,便去公司报到了。江绾虞任职的是一家化妆品销售公司,法国人与英国人合资的外企,就开在天津的租界里。公司从领导层到员工,几乎都是国外女性,偶有几个国人,也都是男性,专做些搬搬抗抗的苦差事。
江绾虞是以销售部经理秘书的身份进入公司的,她作为销售部经理的秘书,只需时刻跟随在她身边,充当中英文翻译员。销售经理黛安芬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法国女人,妩媚中带着法国女人独有的优雅,走路带风,做事果断独立,对待下属却是十分的温和。她并不曾因为江绾虞是新员工,便对她另眼相看。当前台把江绾虞领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十分主动地伸手与江绾虞做了个拥抱。
江绾虞对于这样的西式礼节虽有所听闻,却还是十分吃惊的。她僵硬着双手回了一个拥抱,笑道:“您好,密斯黛安芬,我叫江绾虞。”
黛安芬笑道:“你的英文名字是什么?”
江绾虞摇了摇头,抱歉道:“我并不打算起英文名字,我听旁人叫惯了绾虞,旁的名字怕是不习惯的。”
黛安芬也不强求,入乡随俗般喊了她一声“绾虞”,之后她亲自把江绾虞领到了自己的办公桌边,指着便上的一副桌椅道:“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我手上有一叠资料需要翻译,拜托你加快速度。”
江绾虞朝黛安芬点了点头,她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户往外头张了张,发现这座楼里的领导层都是女性,而且除了她,所有的女性都是洋人。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夕之间看到了希望,她初来这里的时候,应聘了无数家公司,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约而同的。国内的公司不愿接受女性,哪怕是再优秀的女性,也是登不上台面的。
然而在这里,江绾虞不会受到男女有别的歧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女性,便会愈发的尊重女性。她称不上在这里能有一展拳脚的机会,但至少不至于被世俗眼光束缚了手脚。
因初来乍到,江绾虞自然是不敢偷懒的。她为了替黛安芬早早地翻译完资料,自愿留在公司里加班。黛安芬几次劝说江绾虞早些回去休息,江绾虞却只是笑道:“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倒不如留在这里做事。”
黛安芬也不再劝说,只是把车钥匙递给了江绾虞,问道:“你会开车吗?女孩子回去晚了不安全,我把车留给你。”
江绾虞朝她摆了摆手,笑道:“我不会开车,一会儿我坐人力车回去就是了。”
黛安芬听她这样说,便将大门钥匙交给了江绾虞,点头离开了。
江绾虞到底也不敢太晚回去,眼见着天还未暗下来,便抓紧时间完成手头的工作,带上手提包离开了。她下楼的时候,有几名员工也才刚离开。江绾虞见员工们都走出了办公室,便反手将公司大门锁上了。她刚落下锁,却见两名穿着麻布衫的本地男人各抱着两只大箱子往这里走过来。那两人的衣服上印着公司的名字,江绾虞见他们朝大门口走过来,便停下了步子。
那两人见到江绾虞手里拿着钥匙,便说道:“快点把门打开,沉死了。”
江绾虞见他们是从仓库里搬来了货物,忙打开了公司大门,又一路走去库房,把库房的大门也打开了。两个男人把大箱子抱进库房里,甩了甩酸软的手臂,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库房。江绾虞锁上了库房的门,正准备离开公司,却见那两个搬货的男人正靠在公司内的围墙边抽烟。
“两位大哥,我该锁门了,你们可否去外头抽烟?”江绾虞提着一串钥匙朝他们走过去。
两人瞥了江绾虞一眼,其中一人道:“你把钥匙交给我们,我们一会儿就把门锁上了。”
江绾虞道:“怕是不妥的,既然黛安芬把钥匙交给了我,我哪能转交他人。你们若是马上走,我便等一等。”
刚才说话的男人微微一哂,问道:“你来这里做事,一月拿多少薪资?”
江绾虞随口胡诌:“一个月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却是有些嘲讽,“果然国人在她们眼里都是廉价的,二十块大洋就值得你对她们忠心耿耿了?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去窑子里远比来这里赚得多,来这儿拼命,值当吗?”
江绾虞不愿同这些粗俗之人计较,她扭头走到了公司大门外,提着手提袋干等在那里。这两人抽完了烟,总该离开了。可两人似乎有意戏弄江绾虞,其中一人夹着烟嬉皮笑脸地走了出来,他吸了一口烟,对着江绾虞的脸轻轻一吹。
江绾虞被那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她飞快地侧过脸去,却还是呛得喘过气来。那人见江绾虞一面咳嗽着,一面大口喘气,笑得前仰后合。他指着江绾虞道:“小丫头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跑来这里同洋女人一起做生意,你以为做生意那么容易?哥哥我今天是在教你,等你哪一日跟着洋女人上饭桌谈订单,可远比今天更难受。”
“日子是否难过,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两位来操心。”江绾虞狠狠瞪了他一眼,话音刚落,一只手便用力甩上了他的面颊。
一声脆响几乎是将他打蒙了,他吃惊地看着江绾虞,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女孩子居然敢对自己动手。他捂住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把拽住了江绾虞的头发。
江绾虞吃痛地惊呼了一声,站在里头抽烟的男人听到了江绾虞的惊呼声,赶紧跑出来看。他见江绾虞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此刻一头长发被拽在一个大男人手里,他竟是不由地笑了两声。笑过之后,他对那男人道:“适可而止,这事万一捅到罗斯总经理那里去,我们可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那男人被江绾虞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他听到这话,愈发拽紧了江绾虞的头发。江绾虞吃痛地咬紧了牙关,却是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她不能示弱,她一旦示弱,他们便是要得寸进尺的。
哪怕是就此痛死痛晕过去,她也是不能示弱的。她再次咬紧了牙关,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男人似乎是觉得江绾虞太过倔强了,连服软道歉都不愿意,自讨无趣白白惹同伴笑话,便慢慢放开了手。
“这么倔的死丫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骂骂咧咧地缩回了手,丢了手里的烟蒂便离开了。
另一人朝江绾虞看了一眼,那眼神似嘲讽又似怜悯,之后也跟着离开了。
江绾虞捂着心口定了定心神,随后将公司大门锁上后,眼见着两人走远了,便也快步离开了。
如今正值三伏天,那太阳就像是刚才那欺负她的男人一般不知收敛,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还是高高地悬在天边。虽然没有正午那般火辣辣的灼人,却也足够让人满头大汗了。江绾虞用手指理了理被抓乱的头发,本想拿头绳扎起来,奈何那男人不知轻重,竟是将她的头绳抓断了。她披头散发地走在路上,只觉得额发被汗水浸透,黏黏腻腻地覆在额头上,很是不好受。
江绾虞迫使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不愉快,她步履飞快地走着,似乎走得越急,刚才的事便会忘得越快。她脚底的那双平底皮鞋被踩出了“咯哒咯哒”的声响,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那声音听着尤为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