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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刘三他爸酗酒解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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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刘三他爸酗酒解愁

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波儿一波儿地向前拥,值勤的警察手拉手维护秩序,让出中间一条道。毕洪亮胸戴大红花从得根镇的工人俱乐部里走出来。锣鼓声顿时喧天地响了起来,人群中有人高喊口号:“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毕洪亮的眼睛四处望,他终于看到家里人扬了扬手表示看到她们了——噙在母亲眼睛里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哥、哥……”毕杏艳、毕杏珍、毕洪江他们叫着,试图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去。毕洪江挣开被毕杏珍拽着的手,从大人的腿下挤了过去。“哥——”毕洪江哭了。毕洪亮把头扭过去。毕杏波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弟弟,心,像被猫抓的一样难受。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觉着当兵是毕洪亮的出路,也适合他。

舅舅带着李国也来送毕洪亮。“穿军装了,训练时大鼻涕可别淌到军装上——”看着嬉皮笑脸的李国,毕洪亮皱了皱眉头。“就是,都当兵了,有点儿出息,别老是鼻涕咧些,大舌头啷叽的!”听了舅舅的话毕洪亮下意识地抽抽鼻子。

“姐、我一定干出个样儿给他们看!”毕洪亮走到毕杏波跟前说。姐弟俩的眼光对视了几秒钟,姐姐点点头。接兵的汽车在人们的大呼小叫声中,喷出几缕尾气又鸣了几声喇叭徐徐地开动了——毕杏波和母亲跟随着汽车跑了一阵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汽车把毕洪亮拉走。毕杏波知道毕洪亮还得再换火车,火车会一直把他拉到长白山的脚下——

毕洪亮刚走,镇上的纺纱厂招工。毕杏波还差一个学期高中毕业,她跟母亲商量:“妈,我还是参加工作吧?”“你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要是能考出去,总比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强。”母亲慈爱地看着女儿。毕杏波没说话,她低下头干活去了。毕杏波一夜没睡,早晨起来,她对母亲说:“我决定了,参加工作!”报名那天,母亲心疼地看着毕杏波说:“生活再困难念书也是大事,一辈子的大事儿。你弟早早当兵去了,你就多念几年?”毕杏波毅然决然地报了名。结果,她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纺纱厂,成了一名纺织女工。家里少了毕洪亮,像少了很多人。从毕洪亮走,母亲一直打不起精神。毕杏波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都在家。母亲常常是三四点钟就起来,她说:“你哥现在肯定出操了,我咋能还躺在被窝里?”一吃饭,母亲就念叨:“也不知你哥吃没吃饭?”毕杏波担忧地看着母亲说:“部队不比咱家强,起码吃得比咱家好。”母亲看着大女儿,眼泪又下来了。“你说他才多大呀,要是你爸在……”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明年开春,你到部队去看看!”毕杏波放下筷子对母亲说。

自从刘三他妈被偷以后,刘三他爸没离开过酒。也不知是老了还是被酒精泡的,刘三他爸魁梧的身材整个缩小了一圈,他那台永久牌自行车也稀里哗啦地响,车把上永远地挂着一瓶“银泉”酒。

“早晚得喝死!”刘三他妈蓬头垢面站在院子里骂。

“不喝干啥,瞅你啊?”刘三他妈被男人噎得咔巴了半天嘴啥也说不出来,一甩手走了。

毕杏波被分到纺纱厂的落筒车间,比较之下落筒车间不是太累,噪音也相对小一些。在车间里,毕杏波经常能看到刘三他爸,看着弯腰驼背的他,毕杏波就说:“刘叔,别喝了!要是活太重就换个别的啥活干干——”“嘿嘿……你还是个孩子,不懂,酒是好东西啊,它能让你飞起来,比女人强——不信你尝一口?”刘三他爸把酒瓶子递给毕杏波。

毕杏波知道他又喝多了。

开始,厂子里的人都摇头叹息,“多厚道的一个人,咋能变成这样?”“唉,啥人能扛得了这事儿!”知道原委的人惋惜地说。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就管刘三他爸叫“刘一瓶”。老同事当面没人和刘三他爸开这样的玩笑都知道是伤疤揭一次疼一次,同事了几十年也不忍心。新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常用奚落的口吻说:“嗨,刘师傅,听说你年轻时,最爱那辆自行车了,现在不稀罕是不是它被别人偷着骑过?”刘三他爸瞪着浑浊有一块玻璃花的大眼睛愤愤地骂。“他都是你爹的岁数,也是你们耍戏的!”老陈挥起拳头要打他们,年轻人哗地一下跑开了。

刘三他妈还是照样到毕杏波家来,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人也显得有些木。她常常袖着手对母亲说,“看你多好,孩子们都出去了,轻手利脚地不说,还没人骂你。”

“唉,没人骂,也没人疼啊,孩子小的时候还真有奔头,现在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像家雀儿似的飞出去,心里这空落,哪个不揪着你的心。”母亲的眼里又有了泪花儿。

“他才不疼我呢,我还不如他手里的酒瓶子!”刘三他妈吸吸鼻子说。

母亲看了刘三他妈一眼摇摇头没说啥。刘三他妈花白的头发在冬天的阳光里有些刺眼。

“回家做饭去!”刘三他妈站起来要走。

“都有儿媳妇了,老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干啥。”母亲劝刘三他妈。“唉——我是想忘,可他记着。”毕杏波第一次听见刘三他妈叹气。

刘三他爸死了。

刘三他爸是从纺纱厂倒班宿舍的**掉下来,发现时人已经硬了。刘三他爸被抬回家停在他们家的外屋地上,刘三和哥哥、弟弟们披麻戴孝为他爸守灵。看见尸体刘三他妈摇摇头啥也没说,躺到炕上就呼呼大睡。邻居们议论,“这老娘们的心多大,还能睡得着,老爷们就是被她克死的……”母亲被刘三家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她从想念毕洪亮的氛围里走了出来,跑到刘三家帮忙。

在家停了三天,刘三他爸出殡。厂子里的同事还有刘三哥哥的朋友们都过来帮忙,前后院的邻居也都过来。人死了,大家尽往好处想,更何况刘三他爸的秉性耿直,从没跟谁有过口舌。“啧、啧,老刘干了一辈子竟然是这个死法,老天可真是不长眼睛啊。”“都是炕上那娘们的命硬,老刘跟她一天福都没享着,这个败家的娘们……”毕杏波也在送葬的人群里,她在心里默默地向刘三他爸告别,“刘叔,你到那个世界可别再喝酒了,要不是喝酒,你能死吗!”刘三他爸除了长相有点儿凶,其实内心十分善良,他是看着毕杏波姐弟几个长大的。毕杏波一到纺纱厂报到,刘三他爸就到车间里来看她,那眼神儿像是看自己的宝贝女儿,他对毕杏波说:“杏波,这个落筒车间啊就是接线头,把小线穗子一个个接上纺成大线轱辘。”毕杏波笑着说,“刘叔,听你说得这么简单我心里就有底了。”刘三他爸慈爱地拍拍毕杏波的肩膀,走了。想到这些,毕杏波的心里热乎乎的,她真想痛快地哭一场。刘三他爸没什么亲戚,只有刘三他妈和几个儿子,儿子们虽然都披麻戴孝但都不会大声哭,刘三他妈躺在炕上睡得像个死猪,刘三的两个嫂子也只是眼圈红红的。刘三他爸死得悄没声的。

刘三他爸刚要被抬出院子,刘三他妈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拽过线笸箩就开始倒毛线,把各样色毛线绞成一截一截地摆在炕沿上,她坐在镜子前梳头。刘三她妈把花白的头发用红毛线、绿毛线和黄毛线绑了好几个小辫儿,还用手拉起小辫儿问她儿媳妇,“好看吗?你爸最爱看我梳这头了,嘿嘿……”刘三他妈的哈喇子也流了出来。“唉,老东西你看我美吗?你不稀罕我了?”刘三他妈又转过头去对着镜子说话。刘三他妈的脑袋像一蓬乱草,再有红的毛线绿的毛线点缀,像被霜打过的残花儿。儿媳妇觉得婆婆胡言乱语是悲伤过度,过几天就好了,谁也没理会。儿子们从坟上回来,都被他妈的举动吓坏了。刘三他大哥哇地一声哭出来,“妈,你这是干啥?”“嗯呐,我不好看吗?嘻嘻——我给你爸打酒去!”刘三他妈拿起酒瓶子就往外走。刘三他二哥一把把她抱住,“妈,你别吓唬我们,你上炕,上炕睡觉行不行?”

“嘻嘻……”刘三他妈摇头晃脑光着脚就跑出了门外。

“快回来妈,外面冷——”刘三哥几个跑出去,试图截住他妈。

刘三他妈疯了。

刘三他妈再也不睡觉了,刘三哥几个只好轮班看着他妈。整天整夜地熬,一不留神,他妈就跑出去,在家里喂啥都不吃,只要跑到外面捡着啥吃啥,头上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脚和手都生了冻疮,红黄的浓血淌得到处都是。刘三的大嫂蹙着眉头为婆婆洗脚。“起来,瞅你那恶心样儿,把你干净的。”刘三他大哥用力地把媳妇儿扒拉走。

“我咋了,你洗个试试?”刘三大嫂不服气地顶撞他大哥。

“哼——再嘚嘚?”刘三大哥瞪起眼睛,大嫂一甩手走了。

为母亲的病,刘三哥几个愁得在屋地上来回地转圈。

“三他爸,你回来,我给你打酒去——”毕杏波常常被这凄凉的声音惊醒。邻居们都说,“刘三他妈的魂儿被他爸带走了,得找人为他妈收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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