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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拉帮套的儿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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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拉帮套”的儿子

毕家的孩子很少在街巷里和别的孩子一样玩。

毕杏波不管走到哪儿肩膀上都背着毕杏珍。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米庆华比糖纸。毕洪亮也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随便玩,他要帮着姐姐干活,他最拿手的就是用写过字的本子叠匣子枪,“姐,你看像不像?”毕洪亮抽回流出来的鼻涕问姐姐。有时候,毕杏波就说:“你去玩一会儿吧!”“真的,你不告诉妈?”毕洪亮虽然担心姐姐她们告状,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对玩的向往,抽着大鼻涕跑走了。

“姐,买袁爷爷家房子的那家有八个小子,有俩爸!”毕洪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回来。

“别瞎扯,谁家都是一个爸,他家咋能有俩?”毕杏波瞪一眼毕洪亮。“骗你是小狗,不信,你去问米庆华。”毕洪亮知道姐姐跟米庆华好。“咋能有俩爸?”毕杏波不相信地嘀咕。有天晚上,毕杏波背着毕杏珍到米庆华家玩,她把毕杏珍往米庆华家的炕上一放问:“哎,你知道吗?咱院新搬来的那家有八个小子……”“谁不知道,还有俩爸呢!”米庆华抢过毕杏波的话头。“真有俩爸?”毕杏波不相信地看着米庆华。“那还有假,我妈说,他家有一个爸是、是叫啥,叫‘拉帮套’(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一起过日子,多半是其中有个男人因疾病缠身而丧失劳动能力,另外的这个男人负责养家糊口)”,“对,是叫这个名。”米庆华一本正经地看着毕杏波。“啥叫拉、拉帮套?”毕杏波结巴着问米庆华。“我也不知道,你问我妈吧。看我,又有一张富拉尔基出的糖纸。”米庆华不愿意再讨论“拉帮套”的事儿,就打断毕杏波,兴冲冲地拿出自己新攒的糖纸。“哦!”毕杏波看着米庆华的糖纸嘴里慢应着。

“妈,啥叫‘拉帮套’?”晚饭时,毕杏波刚扒拉一口苞米馇子就抬起脸问母亲。“你说啥?”母亲吃惊地看着女儿。“就是、就是,买袁爷爷家房子的人家,米庆华说的,他家有俩、俩爸,她妈说叫拉帮套。”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儿,毕杏波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不是,他家有八个小子,还有俩爸,没有拉—帮—套。”毕洪亮怕毕杏波骂他,就笑嘻嘻地看母亲。“把饭咽进去再说话。小孩子别乱嚓嚓,啥俩爸仨爸的。”母亲用筷子敲着桌子说。毕杏波和毕洪亮都惶惑地点点头。毕杏波看见母亲沉吟了一下,想要说啥,最后还是没说。

“听说了吗?买老袁家房子的那家人,有俩老爷们,一个瘫痪了,这个老光棍主动上门,他俩年轻时指定就不利索,说不定这八个孩子就有这个……”舅妈啪嗒啪嗒地走进毕杏波家,大声小气地跟母亲说话。舅妈少有的高兴。母亲看一眼毕杏波,毕杏波和毕洪亮赶紧捡桌子刷碗,躲到外屋地去了。舅妈和母亲对看了一眼,声音小了起来。

天黑了,毕杏波家十五度的灯泡泛出焦黄的光晕。

天气闷热,屋里像一个蒸笼,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毕杏波和毕洪亮的手里拿一块纸壳当扇子。“哥,你把纸壳给我呗!”黑暗中,毕杏艳哀求毕洪亮。“不行,你碗里苞米馇子的豆咋不给我‘刺’一个。”毕洪亮把“吃”说成了“刺”。“不给拉倒,大舌头。”毕杏艳气呼呼地骂。“妈,我哥掐我!”毕杏艳尖声尖气地喊。“别吵吵,大的没个大样儿。”听到母亲骂,毕洪亮像猫似的缩着头。“这天八成是要下雨,连个星星都没有,瞅这蚊子。”母亲坐起来噼里啪啦地打蚊子。“我去找几块纸壳。”说着话,毕杏波从炕上跳下来,跑出屋去。

毕杏波一直跑到袁爷爷家的院门口,白天时,她好像看见袁爷爷家院墙的拐角处有一个纸壳箱子,大概是谁家装小鸡崽儿用的,箱底尽是鸡屎。毕杏波想,把底撕掉留出干净的帮也不会太埋汰,给毕杏艳和毕杏珍每人撕一块,再给母亲弄一个大块的,让她和毕洪江俩人用。毕杏波凭着记忆走到墙的拐角处,黑暗中她踢了两下脚,却踢空了。毕杏波低头仔细地踅摸,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伸手去抓。“妈呀。”毕杏波吓得惨叫一声差点晕过去,她转身要跑。“你拽我头发干啥?”是一个小孩的声音。“黑灯瞎火的我上哪儿能看着你,你是谁?”毕杏波的一只脚没有落地,她颤着声问。“我是这家的,你是谁?”小孩反问毕杏波。“你管我是谁,我来找纸壳箱子。”毕杏波的心还在狂跳。“嗯,是这个。”小孩从屁股底下拽出被他压扁的纸箱子。毕杏波没想到小孩会把纸箱子给她。她拎起纸箱子问,“你是这家的?就是有俩、有八个小子家的?”毕杏波本来是要说俩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黑暗中小孩点头毕杏波没看见。“你咋不说话?你姓啥?”毕杏波问。“我叫荆五!”“啥?‘京五’是啥名字?”毕杏波不解地问。“荆五咋就不是名字!”小孩倔强地争辩。

“要下雨了,我得回家。我妈还等我呢,你也快回家吧!”跑出好几步了,毕杏波又回过头喊,她觉得叫“京五”的小孩有点怪。

雨点像爆豆子似的在毕杏波的身后掉了下来。

傍晚,全院里的人都踮着脚把脖子抻出老长地往荆五家的院子里、屋子里瞅,舅妈就领着李国、李佳直接去荆五家的门口看热闹。母亲不让毕杏波她们出去,她说:“一个小孩子,哪有热闹上哪儿去,没规矩。”母亲借着夕阳的最后光亮给毕杏珍做鞋子,麻绳嗤嗤地穿着鞋底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牙根儿刺挠。毕杏波收拾完桌子坐在炕上,她们谁都不敢动,你看我,我看着你地瞪着眼睛。毕洪亮看着毕杏波说:“姐,要不,你再给我们讲刘文学的故事?”“不行,都讲一百回了,换一个!”毕杏艳噘着嘴说。“那行,我给你们讲《鸡毛信》!”《鸡毛信》讲到第三遍,舅妈带着李国、李佳踢了趿拉地回来了。舅妈直接来到毕杏波家住的下屋。“都吃完了,我还以为你们没吃完饭呢,咋没去看热闹?”看舅妈的神情,像是占了大便宜。母亲把锥子在头皮上划了两下说:“没有,我着急把鞋上上,你没看那个脚趾头都出来了。”母亲朝着毕杏珍的鞋努努嘴。“这俩老爷们用一个老娘们咋说也不行。别看那个瘫了,可他那地方估计还能用,自个的女人老往别人被窝里钻,他要不知道还行,这眼睁睁的……”母亲看毕杏波一眼,毕杏波领着毕洪亮他们到院子里去玩了。“你家这孩子,就是这样好,不听大人下巴嗑。”这回舅妈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那老瘫巴,腿不能动了却挺有劲,把桌子都掀翻了。”舅妈撇着嘴说。“咋还动那么大火气,不是他愿意让这个男人进门的吗?”母亲把麻绳拽得嗤嗤地响。“让这个男人进门,是为儿子们能吃上饭,可看到自个的女人老睡到别人的被窝,还整出挺大响声,他能愿意?就找茬儿。今天就为两个鸡蛋,这个男人干活累,女人给煮俩鸡蛋,可躺在炕上的不愿意了,他干啥累,干你累吧,就把……”舅妈两嘴丫子全是白沫儿。

差不多天天都能看到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大多的时候,他都低着头玩土。双手捧起一捧土,再看着土从手指丫缝里一点点流下去。有时候,他也死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儿,眼神儿迷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不管旁边的孩子玩得多热闹,他连一眼都不看,他像一个僧人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看到过荆五站起来或走路,都是坐着。毕杏波心里嘀咕,莫非他也不会走?有好几次,毕杏波都想跟他说话,但是一看到他散淡的眼光,她不知道跟他说啥。这天晚上毕杏波放学,刚走到大门口,又看见荆五坐在墙的拐角处。

“你咋老坐旮旯?”毕杏波鼓足了勇气和荆五打招呼。

“你上学了?”想不到荆五真说话了,眼睛里还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我放学了。”毕杏波纠正荆五。

“上学好吗?”荆五问毕杏波。

“那你咋不上学?”毕杏波蹲下身子问他。“我大爷说,让我明年上学。”荆五的眼睛里充满了憧憬。“你今年多大?”毕杏波摩挲着荆五的头发问。“我十二。”荆五的眼神儿又散乱起来。“啊?你都十二了还这么矮?”毕杏波的眼睛都瞪圆了,手在自己的胸脯上比了比。荆五低下头,使劲地看着地。“你咋老像有愁事儿?”毕杏波一问,荆五又低下头用手指就使劲地抠土。“你能不能教我认字?”荆五抠了半天土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毕杏波。“能,我要是上午上学就下午教你,要是下午上学就上午教你,你还可以到我家去学,我每天都教我弟弟妹妹,还给他们讲故事。可他们现在不爱听刘文学的故事了,等明个我有钱就买小人书给他们念。”毕杏波一口气说完。“那,我还是在这儿等你吧。”荆五执拗地说。

毕杏波教荆五“人”字,荆五很快就学会了。

“我教你认字,你叫我老师。”毕杏波看着荆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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