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与代码(第1页)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清源资本大厦三十六层。
大部分办公区域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个项目组的隔间还亮着。中央空调送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远处打印机偶尔的吞吐声,构成了夜晚办公室特有的、带着疲惫感的寂静。
沈清雾的办公室位于楼层尽头,占据最好的视野。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双城流光溢彩的夜景,金融区的摩天楼灯火通明,像一堆堆发光的积木。办公室内灯光调得柔和,巨大的弧形办公桌上,三块显示屏亮着,分别显示着不同市场的实时数据、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以及一封正在编辑的加密邮件草稿。
她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屏幕上加密邮件的收件人是【W】,内容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字符,是她自己编写的动态密码,实时生成,阅后即焚。她正要敲下发送指令,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助理秦墨的声音透过实木门传来,有些犹豫:“沈总,有位林警官……想见您。她说有些关于案件的‘细节’需要补充确认。”
沈清雾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方悬停了一瞬。
林见锋。这个时间,没有预约,直接找到公司来。
她删掉未发送的邮件,关闭了动态密码生成器,又将另外两块屏幕切换成公开的年度财报和项目进度表。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林见锋走了进来。
她没穿白天那件正式衬衫,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肩上搭着一件薄款夹克。头发比白天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捏着一个黑色的旧皮面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审讯室里的官方锐利,多了些……属于夜晚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抱歉,沈总,这么晚打扰。”林见锋站在门口,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办公室——简约冷感的装潢,昂贵的艺术品,一尘不染,以及那面令人震撼的夜景窗。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沈清雾脸上。“有些情况白天在局里不方便细问,想到你或许还在加班,就冒昧过来了。”
“林警官敬业。”沈清雾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她没有走向会客沙发,而是走向靠墙的嵌入式水吧。“咖啡?茶?或者水?”
“水就好,谢谢。”林见锋走近几步,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几块屏幕。财报数据很标准,项目进度表也清晰,但她捕捉到其中一块屏幕边缘,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黑色边框融为一体的图标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那是某种后台进程的提示,绝非普通办公软件所有。
沈清雾背对着她,从迷你冰箱里取出一瓶进口矿泉水,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稳定。“林警官想了解什么细节,需要特意跑一趟?”
“关于赵明可能接触到的项目信息。”林见锋走到办公桌侧前方,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沈清雾和部分屏幕,“我们初步梳理了他的工作笔记——纸质的,他习惯手写。里面有几个缩写和代号,指向一些非公开的金融操作模式。其中一种模式,与三年前清源资本参与竞标‘南湾物流园’项目时,使用的某套风险评估模型,在结构上有相似之处。”
沈清雾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将水杯放在水吧台面上,推向林见锋的方向。“南湾项目……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套模型是当时的技术团队开发的,项目结束后,核心团队离职,模型库也更新迭代了很多次。我不认为一个记者能接触到那么具体的技术细节。”
“如果他接触的不是技术细节,”林见锋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冰凉,“而是当时围绕那个项目,发生的一些‘非技术’事件呢?比如,土地评估过程中的争议,某家竞争公司的突然退出,或者……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注入?”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来源不明的资金”这几个字而凝滞了一瞬。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流淌。
沈清雾转过身,靠在光滑的水吧台边缘,双臂自然地交叠在胸前。这个姿态显得放松,却也是一种无形的防御。“林警官,每个大型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都会伴随各种传言和猜测。三年前的事情,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如果你有确切的证据,指向清源资本在当时有违法行为,我可以让法务部门配合你调阅所有存档资料。”她顿了顿,语气微凉,“但如果只是基于一个死者模糊笔记的推测,这种询问方式,恐怕不太合适。”
“不是推测。”林见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模糊的复印件,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夹杂着字母和数字。“这是从赵明书房地板缝隙里找到的碎纸片拼凑的。上面提到了‘NL’这个缩写,以及一个日期,正好是南湾项目最终招标前一周。而根据我们查到的工商信息,当时有一家叫‘诺兰咨询’的空壳公司,在招标前三天,向某个关键评估人的海外账户转入一笔钱。诺兰咨询,缩写也是NL。”
沈清雾的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见锋注意到,她交叠的手臂,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这听起来像是严重的商业贿赂指控。”沈清雾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和我,以及清源资本有什么关系?诺兰咨询,我从未听说过。”
“诺兰咨询的注册代理人,名叫张海。”林见锋收起复印件,看着沈清雾的眼睛,“这个人,五年前曾是清源资本投资部的初级分析员,在南湾项目启动前三个月离职。离职后,他似乎就消失了,直到诺兰咨询注册时出现,作为代理人签字。而他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机主姓名是……秦墨。”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换气扇的细微转动声。
沈清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冷的、被触及底线的锐利。她站直身体,离开了水吧台的支撑。
“秦墨是我的助理,她的个人信息被前同事盗用,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林警官,如果你今晚来的目的,是试图将这些陈年往事和莫须有的关联,强行扣在清源资本头上,那么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我的律师会处理后续事宜。”
她在下逐客令,但肢体语言却泄露了更多——她的脚尖微微转向门口,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和准备结束接触的姿态。但同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主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
她在计算什么?是在等某个消息,还是担心什么?
“我不是来扣帽子,沈总。”林见锋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私人空间范畴,能清晰看到沈清雾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冰湖般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一丝波动。“我是来寻找真相。赵明死了,死前在查可能涉及巨额黑钱和商业贿赂的旧案。张海失踪了,秦墨的名字出现在可疑的关联文件中。而所有这些线索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清源资本参与过的项目。”
她停顿,声音放轻,却更有力:“我不关心三年前的南湾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我关心的是,赵明的死,是不是因为他快要挖出那个问题了。如果是,那么当年掩盖问题的人,现在就有足够的动机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