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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这世界变化快
最早电话是老豹打来的,后来小凯也给郑凡打了一个电话,趁着这会儿正是暑假期间,他们准备一起去上海看望导师张伯驹,张伯驹老师住院了。
离开上海两年后,故地重游,他们已是外乡人,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心里发虚,他们像是非法闯进了人家的菜园准备偷菜。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心情却不是以前那个心情了。
郑凡、小凯、老豹到华山医院扑了个空,医院说他们来看望的当天上午张老师已经出院了。
张伯驹教授已经退休,这个一辈子跟屈原为伍的老知识分子退休后,在一个民间的“国学训导中心”义务讲授《离骚》、《论语》、《孟子》,中心主管是一个台湾人,他要给张伯驹薪酬,张伯驹说他是来跟学员们谈心的,不是来挣钱的,“国学中心如果收学员费用,我就不来教;如果给我薪酬,我也不来教,我有退休金。”果然在张伯驹教授的坚持下,国学训导中心成了一个面向城市白领的义务教育机构。张伯驹教授像是先秦时期的孔孟一样,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里企图用传经布道的努力来实现“天下归仁焉”的社会理想。
然而张伯驹教授住院并不是由于义务教学劳累引起的,而是他的儿子儿媳吵架将其气进医院的。张伯驹教授夫人已去世十多年,儿子小张从小就讨厌读书,在华东大学成教院混了一张毕业文凭后,好不容易才在街道办谋了一份卫生专管员的差事,收入不高,当然也就买不起房子,结婚后住在老父亲张伯驹教授的一套三居室里,按理说,三个人住三居室在上海差不多近乎于奢侈了,可儿媳却不懂得珍惜,张教授儿媳是街道里弄小市民的女儿,没正式工作,早先在花店卖过花,长得像花一样的儿媳嫁过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跟丈夫吵架,吵架的时间就像《新闻联播》一样固定,即张伯驹教授一进家门两口子准时开吵,一开始张伯驹以为利用吃晚饭时间吵架是为了提高效率,既吃了饭,又吵了架。可渐渐地,张伯驹教授发现有点不对味,只要他不在家,小两口好得恨不能共吃一个碗共喝一口水,听到张伯驹教授敲门了,儿媳马上就对丈夫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瘪三,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我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张伯驹教授每次都用“克己复礼为仁”的语录教导他们,可一点用都没有,有一次,张伯驹教授用钥匙轻轻开了门进去,正在厨房往丈夫嘴里喂西瓜的儿媳,一见公公进来了,啪地一声将西瓜扔到丈夫小张的脸上,“你这个窝囊废,娘老子不贴你钱,自己又挣不到钱,还整天想着吃西瓜。”张伯驹教授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两口子早就联手玩起了“打草惊蛇”、“假道伐虢”的游戏,是想借此“声东击西”的手段把张伯驹教授赶出这套房子。
一天,忍无可忍的张伯驹教授将儿子儿媳叫到客厅准备对他们进行国学教育,“知耻者而后勇,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可耻吗?”看着麻木不仁的儿子儿媳,老人急火攻心,血压骤升,一头栽倒在地。
郑凡、小凯、老豹去学校看望张伯驹,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他们事先没有打电话,直接到张老师家,轻轻敲门,开门的是张老师儿子小张,小张见是以前的几个研究生来了,就很客气地做出请进的手势,他小声地说我爸今天刚出院,已经睡了,郑凡他们说那就不进去了,明天再来。
郑凡、小凯、老豹三人住在校内的浦江宾馆,得知他们是本校毕业的研究生专程来看张伯驹教授的,仁慈的宾馆经理说难得还有如此有情有义的学生,于是当场给他们打了六折。三人聚到一起,读书时的气息死灰复燃,他们办好入住手续,走进笼罩在黑暗中的校园。由于放暑假了,校园里寂静得像一座劫后余生的墓地,有迎面扑来的虫子撞到了鼻梁上,而没有一个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走到自己曾经住了三年的研究生院宿舍楼下,里面黑咕隆咚的,一楼看大门的徐大爷正在传达室里看电视,见到郑凡他们三位,很是激动,徐大爷请他们进屋喝水,郑凡他们都说谢谢真的不渴,老豹给徐大爷敬了一支烟,又点上火,然后才离开,这种黑暗中的相遇令人感动。
在校园漫步的感觉如同跟离婚后的前妻重逢,感情相当复杂,在上海失恋过的小凯冒出一句,“我要是国家一把手,就把全国所有的房子没收充公,然后根据家庭人口和工作地点,实行全民租赁。房屋私有化是全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一大败笔。”
看不清黑暗中的表情,老豹说,“有意思。怎么想起这个话题来的?”
郑凡说,“小凯在上海受过伤,不就是没找到工作,又没有房子,才失恋的。”
小凯说,“张老师为什么住院,完全是他儿媳想霸占老人家的房子,才找茬吵架,妄图赶走张老师的。”
一处苍白的太阳能路灯光照亮了老豹苍白的脸,“我他妈真想把张老师忤逆不孝的儿子揍个残废。”
郑凡说,“张老师一生致力于用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精神来感染和影响社会,可自家屋檐下的儿子儿媳成了第一个叛逆者,这能说是张老师的失败吗?”
老豹说,“当然不是。这是我们整个社会的失败,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我已经辞职了。”
郑凡和小凯惊得面部肌肉全都僵住了,问为什么。老豹说自己因为看不惯城管专门打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私下里偷偷地给书商写了一本书《中国城管调查》,书商给了他五万块钱稿费,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连美国之音都报道了,虽说他用的是“小城飞刀”的网名,可政府还是很快调查清楚了老豹是扔出这枚炸弹的肇事者,查明真相后,政府派了一位相貌和语言都很温和的领导找到老豹说,“你看是你自己辞职呢,还是由我们开除公职?”老豹说,“还是我主动辞职吧,我乡下老母亲和乡下妻子没见过世面,她们要是知道我被开除了,一时想不开会跳河、上吊、喝农药,那样就是家破人亡了。”政府“以人为本”地批准了老豹辞职。老豹说他看望过张老师后就要去北京,那里好几个书商约他去谈《中国城管内幕》的书稿,有一个盗版比较著名的书商已经出到十万了。小凯说他在网上看到过这本书的报道,但他没想到“小城飞刀”就是老豹,郑凡说他这两年就没上过网,自己像是一件出土文物。郑凡和小凯都安慰老豹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完全有可能越走越宽广,眼见着你已经成作家了,很了不起。老豹也比较盲目乐观地说,将来时机成熟了,他要写一本《惊天一跳汨罗江》,把屈原投江的故事写成一部长篇历史演义,“我觉得,目前全国写屈原传记的没人能超过我,明天我要向张老师宣布这一伟大的计划,你们到时候给我帮着鼓吹鼓吹!”
第二天三人看望导师的时候,郑凡拎了了一斤“太平猴魁”茶叶、老豹揣了三包真空包装的四川“火锅调料”、小凯提着一床细蔑凉席,这是他们来之前就约好了,带一点各自家乡的特产给导师。都知道张老师的脾气,所以送花篮之类华而不实的世俗情调他们连想都没想过。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张老师对三个弟子联合登门看望异常激动,他身体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精神上却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父亲找到了失散两年的三个儿子,说起话来居然像上课一样振振有词,听了三人毕业后的情况汇报后,张老师点评作业一样一丝不苟,他说郑凡研究黄梅戏艺术,可谓学以致用,用得其所;小凯教书育人,传经布道,与郑凡是殊途同归;老豹侧身城管,学非所用,斯文不在,幸好如今壮士断腕,改弦更张,他不无得意地说,“惊天一跳汨罗江》将会成为楚辞研究的一个重要收获,国内的屈原评传至今没有一本像样的,你若需要核实资料,尽管找我。书名最好就叫做《屈原评传》,不要商业味太重!”张老师并不知道,这就是一本为商业写作的书,张老师也不知道郑凡在外兼职挣钱以及为假药设计广告被审讯了一夜的相关细节,至于小凯因为贫穷娶了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女学生做老婆还有郑凡在网上赌来了一个老婆的事实,更是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流露出来,学生给老师汇报生活就像下级给上级汇报工作一样,报喜不报忧,甚至不惜弄虚作假地追求面子工程。
中午在校内浦江宾馆餐厅,三人联合请导师吃饭,以答谢张老师在毕业前为他们送行的那顿最后的晚餐,因为都知道张老师是被儿子儿媳气到医院的,既然没在医院看到老师,于是他们三人就说是趁着暑假过来看看老师的,没有一个人提起住院的事,张老师也不提,好像住院这事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这样一来,吃饭的气氛就很轻松愉快了,他们甚至在饭桌上讨论起了屈原如果不跳江的话有没有重出楚国政坛的可能。快要吃完的时候,张老师儿子小张满头大汗地赶过来了,郑凡他们招呼小张坐下吃饭,小张坐下来拿起筷子,没夹菜,而是悬在半空,他对着老父亲张老师斩钉截铁地说,“爸,我是下定决心了,坚决离!老子永远比妻子重要。”张老师将一个盘子推到小张面前,王顾左右而言他得说着,“红烧野鸭的味道做得很好。”
郑凡他们三人装聋作哑,像是没听到,他们在讨论着上海即将到来的一场台风将会刮倒多少户外广告牌。
张老师被小张接回去后,郑凡老豹小凯三人下午去上海滩盲目地转了半天,明天一早就要各奔东西,晚上由郑凡请客到城隍庙吃小笼汤包,算是兑现两年前的承诺。吃完汤包,他们满嘴流油地走在城隍庙依旧灯火辉煌而俗艳的街市上,在聚宝斋门前,三人很自然地联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幕。
郑凡触景生情地问小凯和老豹,“你们说,那位栽赃我们偷狗的女人此刻在哪里呢?”
小凯浮想联翩地说,“在上海的某一豪华公寓的客厅里,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狗,此刻她正在跟一群狗讨论为什么如今好多人活的不如一条狗。”
郑凡说,“跟狗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她还跟那个皮具商老头睡在一张**吗?”
老豹自以为是地说,“我敢打赌,此刻她正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
郑凡说,“也许在那个夜晚之后,她幡然醒悟,离开了那个头发很少的老头,自己独立谋生,就像小樱一样。”
老豹和小凯不知道小樱是谁,异口同声的反驳说,“别想得太美了,这样的人要是有独立的人格,早就跳黄浦江了。”
老凯补充道,“谁他妈都想过不劳而获的日子,无可非议。”
在一个金银首饰柜台前停住脚,他们就两年前女人的出路争执不休,柜台里的营业员却自作多情地问他们,“先生,看看香港新到的几款首饰!”
郑凡问了一句,“有纯正的德国狮子狗卖吗?”
营业员愣住了。
市黄梅戏艺术剧院七一晚会上别出心裁地将歌曲《党呀!亲爱的妈妈》改编成黄梅调,据说一个从北方调过来的市主要领导听了后相当兴奋,这位从来没听过黄梅戏的市主要领导说这是黄梅戏改革取得的重要成果,要求黄梅戏艺术剧院改编一系列主题积极向上革命歌曲,包括许多根本就不适合黄梅调演唱的《红星照我去战斗》、《怒吼吧,黄河》、《青藏高原》之类的。市里主要领导召集文艺界黄梅戏著名演员和专家开会研究改编曲目,并且准备国庆节送一台黄梅戏革命歌曲演唱会到北京,艺研所所长郭之远和作为黄梅戏研究青年专家的郑凡应邀参加会议。
所里没车,他们是坐出租车去的。车上,郑凡问所长,“郭老师,您说我是讲真话,还是讲假话?”
郭之远想了一会,“真话讲一点,假话也要讲一点。”
郑凡说,“我说话的底线是,不讲假话!”
所长说,“那你就不要发言,带着耳朵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