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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世界变化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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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凡说黄梅戏属于南方的民间戏曲,曲调柔软中庸,不适宜高亢激越的演唱,“我听过柳燕燕的黄梅调《党呀!亲爱的妈妈》的录音,黄梅调一演绎,亲爱的妈妈就成了没牙的奶奶,甚至是瞎了眼的外婆,糟糕透了!”

柳燕燕也去参加了会议,会上一派赞美之声,都说黄梅戏因此焕发了青春,走出了新路。郑凡听得牙疼,他打开手机给柳燕燕发了一条信息,“江青要是还活着,肯定能看上你!”

柳燕燕回了一条信息,“你出来,我找你!”

郑凡和柳燕燕在会场上对面而坐。柳燕燕出去后,郑凡也出去了,一般说来,逃会者必须要做出上厕所姿势,抽身动作迅速,出门刻不容缓。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柳燕燕和郑凡这两个都没上厕所的人碰面了,郑凡以为柳燕燕肯定会对他不友好的信息进行反击,没想到柳燕燕神闲气定地将一本邀请册递到郑凡手上,“明天晚上七点半,我的个人专场,江淮大戏院小剧场。”

郑凡接过邀请册,“黄梅戏专场,还是黄梅调革命歌曲专场?”

柳燕燕说,“当然是黄梅戏。”说完就走了,走廊里留下一串看不见的黄梅戏足迹。

郑凡本来不想发言,可会议主持突然指着郑凡,“这位年轻人,你也说一说!”郑凡抓过话筒,想起两年前差点让他去杂技团耍猴的惨痛教训,真话居然像被追赶的小偷一样一溜烟跑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大意是黄梅戏正处在最紧要的历史关头,前面的路怎么走,需要充分论证,需要精心谋划,并且还节外生枝地说了演员艺术修养在全面改制后只能提高而不应该下降,“我们那般强烈地期待着演出市场能够锤炼艺术,也锤炼演员,同时锤炼我们艺术研究者一成不变的思路”。发言结束的时候,稀稀落落的几个掌声更像是对他发言不得要领的讽刺,有几个两年前参加深化文化体制改革座谈会的与会者很恍惚地看着郑凡,他们会后向所长郭之远打听这个发言的年轻人是不是郑凡。郭之远对言之凿凿地对他们说,“没错,是郑凡。”

郑凡觉得这肯定是他这一生中最糟糕的一次发言,虽然没说假话,但也没说真话,这次发言等于是说了空话和废话,有一种发言叫做“正确的废话”,说的都对,但就是没价值,没意义,比如你大张旗鼓地论证人活着鼻子是喘气的,血液是流动的,对不对呢,当然对,但很无聊。郑凡在放下话筒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应该跟屈原一起去跳江,尤其是他看到柳燕燕用轻蔑的眼光持久地看着他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掏空了内容后被扔在地上的一只烂香蕉皮。女人不需要大动干戈,女人只需要动一下眼神就可以摧毁一个男人。

直到第二天晚上郑凡去看柳燕燕黄梅戏专场演出,郑凡还在为自己说了那么多正确废话而不遗余力地寻找理由。走上江淮大戏院青石台阶时,他终于想通了,柳燕燕能用黄梅调将革命歌曲唱得百孔千疮,他完全可以用空话来论述黄梅戏离经叛道的改革,这都是出于无奈,郭所长曾经开导过他,“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说的是人活着,大多数时候是不如意的,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是遂心如愿的,一个成熟的人是不会由着性子来的”。郑凡觉得自己没有背叛良知,只是没有由着性子来而已,这两年多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无奈、无助、无聊和无趣,不都照单一一全收下了。

柳燕燕的黄梅戏专场,艺研所只有所长郭之远、老肖还有郑凡三人收到邀请。进了江淮大戏院小剧场,郑凡看到郝总和悦悦也来了,跟他们打了招呼,没想到座位号紧挨在一起,都在第一排。小剧场不大,只能坐两百多人,可灯光和音效都是从美国进口的当今最先进的配置,座椅是丝绒布面料的软装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来路不明的香水的味道,置身其中,明显能感受到这是一个豪华且充满贵族气质的剧场。

今晚邀请来的都是庐阳文艺界的精英、商界的名流、政界的显要,郑凡大都不认识,他不太理解柳燕燕一个自命清高的演员为什么请来这么多场面上的人为自己捧场,等到序幕拉开的时候,郑凡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柳燕燕在庐阳的告别演出,说诀别演出更准确一些,因为第二天柳燕燕就要跟他的美国丈夫飞往洛杉矶。知道真相的郑凡心里像是被灌进了辣椒水,火辣辣的。

柳燕燕既没嫁给中国的大官、大腕,也没嫁给中国的知识分子,她嫁给了一个美国的知识分子,庐阳工学院的外籍英语教师,年初柳燕燕他们去跟庐阳工学院外教联欢的时候认识的,那位叫杰克的美国青年知识分子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每天到剧团送花,死缠烂打三个月后,最终将其俘获怀中。杰克在庐阳的外教已结束了,明天他们将飞往洛杉矶举行西式婚礼并定居在没有黄梅戏旋律的美国。柳燕燕演出结束后感谢各界师长亲友同事对她这么多年的支持和关爱,说到动情处禁不住潸然泪下,她身边的年轻帅气的美国丈夫憨憨地傻笑着,他显然理解不了黄梅戏演员柳燕燕的告别演出此刻对她来说无疑是跟黄梅戏遗体告别,那是一种贯彻骨髓的疼痛。郑凡先是有些伤感,继而又有些麻木,演出结束后许多人上台献花拍照,郑凡既没上台,也没走,他痴痴地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风景,剧场里回旋着柳燕燕《小辞店》的唱段,余音绕梁却又像是阴魂不散。

郝总看到一半,先走了,演出结束后,悦悦走到郑凡身边问他是不是要跟柳燕燕合一个影,郑凡说没必要了,悦悦说那我们走吧,这时柳燕燕看到了郑凡,她主动走下台来,仍然神闲气定地对郑凡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郑凡握住柳燕燕的手,“恭喜你!终于不用再演黄梅戏了!”

柳燕燕突然松开郑凡握着的手,“你昨天的发言,让我很失望。”

又有观众过来送花,郑凡没做解释,只是说了句,“祝你幸福!”就趁乱跟悦悦匆匆离去了。

他们甚至连一声客套的“再见”都没说。

出了剧院的大门,悦悦说我用车送你回去吧,郑凡说我骑自行车。

悦悦看郑凡情绪有些受伤,就指着剧院左手的咖啡厅说,“跟戏子较什么真?别难过,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郑凡还没做出反应,悦悦就拉着郑凡的手进了咖啡厅,由于他们拉拉扯扯的动作缺少默契,生硬且幅度过大,所以在进入咖啡厅大门的时候跟一对年轻男女迎面撞在一起,郑凡对被撞着的女生说,“实在对不起,光线太暗。”

女生说了声,“没关系!”拉着男友的手走了。

被撞的女生突然扭过头对着郑凡和悦悦的背影怔怔地说了一句,“没错,肯定是他!”

悦悦和郑凡挑了一个卡座对面而坐,悦悦要了一杯卡布基诺,郑凡是一杯不加糖的手工研磨的咖啡。悦悦用一把长勺搅拌着杯中的咖啡,一缕缕进口的香气在光线暧昧的空间里袅袅如烟,悦悦别有用心地看着郑凡,“真看不出来,你艳福不浅。”

郑凡没能从莫名的氛围中走出来,他应付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悦悦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柳燕燕很在意你,但她更喜欢美国男人,所以你非常失落。”

郑凡像是被戳穿了一样,但他找不到恰当的反击方式,于是就顺着悦悦的话说了一句,“如果是你,你也会在意美国男人,很正常。”

郑凡不再说话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咖啡厅墙上的一幅撒哈拉沙漠风光的油画上。

悦悦定定地看着郑凡,“郑凡,难道你没觉得,真正在意你的人是我。”

郑凡对悦悦的这种**的表白很抗拒,想起了抱着酒瓶的舒怀,心里像是吃了死猪肉一样恶心。然而在这公共场所里,他面对着咖啡和女人不可能有过激反应,于是就漫不经心地说,“我还在意章子怡呢,那又能怎么样?”

悦悦端起杯子伸到郑凡的面前,做出碰杯的姿势,郑凡很勉强地蜻蜓点水地跟悦悦碰了一下,悦悦说,“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碰杯吗?”

郑凡摇了摇头。

悦悦说,“因为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其实你从来就没反感过我,但因为我们之间横着一个舒怀,所以你才表现得过分的矜持和冷漠。如果没有郑凡,我相信你今晚会跟我走。”

悦悦的感觉过于自负,郑凡觉得应该给她致命一击,他望着悦悦,语言像刀子一样锋利,“悦悦你错了,你忘记了我身边还有韦丽,虽然你从来没把韦丽放在眼里,但我要告诉你,这个小小的收银员、不会挣钱的小女生,却是一个有尊严的女人,尊严你懂吗?”

悦悦被刺痛了,她站起身,喊服务员过来买单。

悦悦冷冷地说,“郑凡,你说这话我为你感到悲哀,因为你的逻辑中只要女人能挣到钱,就是用尊严换来的,那么我告诉你,我是靠劳动挣钱,靠智慧挣钱,从来没有用牺牲尊严去换钱。我唯一丢失的尊严就是向你表示了好感,而你是不配接受我这份好感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在你面前再丢失哪怕是一个字的尊严。”

悦悦果然厉害,郑凡在她咄咄逼人中无力招架,他软下口气说,“悦悦,对不起!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解。”

郑凡要付钱,悦悦推开郑凡的手,“我请你喝咖啡,你却要付钱,你这是对我尊严的侵犯,说践踏也不过分。”

这个晚上,郑凡一败涂地,他被柳燕燕和悦悦两个女人撕得粉碎。回来的路上,破自行车掉链了,他蹲在路边装链条的时候,觉得自己跟这链条一样窝囊,郑凡仰起头,想对着天空大吼一声,可天空已被城市的灯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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