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姻是一桩合同(第5页)
路上的郑凡觉得自己像是被绑架了一样,虽说是把他绑到一个美女的身边,但他并没有醉入花丛的激动,说好了下班回出租屋熬稀饭的,现在他得想办法先给韦丽打一个电话,电话里怎么说呢?郑凡有些后悔当初没在所里公开他和韦丽已经结过婚的事实,其实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但他觉得说出来没人相信,没房没车,一文不名地就把婚结了,就算相信了,也很容易让人们做出一个没有异议的判断,要么是网上钓来的女人水性杨花、轻浮浪**,不靠谱;要么是郑凡玩世不恭、游戏人生,不负责。当这一结论成立的时候,郑凡自己也就顺理成章地划入到女网友的同伙和同类了,两个人等于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联手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作为一个生活比较严谨的人,他不能接受这一评价,只有郑凡知道,要不是在上海找工作受挫后一度失落和空虚,郑凡是不会走进网吧的,走进网吧也不会在网上跟人聊天,网聊对于他来说,就像走在公园里却遭遇了车祸,完全是一个意外之外的意外。
这时,柳燕燕已经进来了,初次见面的场景毫无新意,大家相互认识,礼貌地握手。老肖像一个不称职的媒婆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两人的简历就急着要离开,所长郭之远临走前多此一举地对柳燕燕补充了一句,“小郑,上海华东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我们所最年轻的黄梅戏研究专家。”对郑凡早已了然于心的柳燕燕莞尔一笑,笑得含蓄而克制。
柳燕燕穿着一身黑色真丝长裙,背着一个棕色的LV包,衣着脱俗、长相娟秀且气质高雅,郑凡第一眼感觉她与韦丽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要说明显的差异,那就是柳燕燕身上流露着鲜明的艺术气质,而韦丽身上则弥漫着纯粹而简单的生活气息。
望津茶楼坐落在庐阳湖边的一个人工半岛上,茶楼落地窗的外面是波澜不惊的湖水,晚霞铺在湖面上,是一种残阳如血的鲜艳。郑凡和柳燕燕在窗前落座后,有秋风滑过湖面,湖面就有了些许的摇晃,几只水鸟随风在天空盘旋,似乎在寻找最后的栖居。茶楼里的背景音乐是保罗。莫里哀乐队的曲子《LOVE IS BLUE》,忧郁而感伤的爱情旋律极其动人。很显然,这是一个浪漫而暧昧的黄昏。服务生站在一边问要茶还是咖啡,柳燕燕对郑凡说,“茶楼不一定非得要喝茶,你说呢?”。
郑凡说,“是的,”他头转向服务生,“两杯咖啡!”
柳燕燕是舞台上叱咤风云的名角,面对郑凡一个观众面,轻松自如,“茶楼里咖啡取代了茶,就像如今的舞台上小品、二人转取代了传统的京剧黄梅戏。”
郑凡尽量控制好自己恐慌而忐忑的情绪,做出一副曾经沧海的成熟和老练,他故作轻松地与柳燕燕寒暄着,“实际上是娱乐取代了艺术,消费取代了欣赏。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一点黄梅口音都听不出来。”
柳燕燕均匀地搅拌着杯中的咖啡,“从小上戏校接受的就是普通话训练。”
郑凡问柳燕燕,“你觉得演黄梅戏用普通话好,还是用黄梅调好?”
柳燕燕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当然是黄梅调好,原汁原味的。现代京剧用普通话,京剧的味道全没了,黄梅戏也一样,用普通话念白,就像《天仙配》里的董永和七仙女用手机相互联络,然后又在望津茶楼喝起了卡布基诺,这不是改革,是玩穿越,你说呢?”
柳燕燕很含蓄地笑笑,“谢谢!听肖叔说你比余秋雨还有水平,我最佩服有水平的男孩。”
郑凡尴尬得脸上一阵阵发烧,他觉得自己跟余秋雨比,简直就是一个假冒伪劣的赝品,“我哪有余秋雨的水平,不是一回事,人家一本书能卖几百万,我发一篇论文还要交几百块钱版面费,余秋雨能给马兰提供舒适的豪宅,我却跟董永一样,‘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租住在城中村四处漏风的破屋里,跟杀猪的、卖老鼠药的、拐卖妇女的、造假酱油的混在一起……”
柳燕燕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钱可能是没有余秋雨多,但你的才华肯定不比余秋雨差,就像我虽然没获‘梅花奖’,但我的实力并不比那些获过‘梅花奖’的差,人出名除了才华,还得靠运气,靠机遇,是吧?你没有豪宅我相信,但我不相信你连一套自己的住房都没有,家里给个一二十万首付,自己按揭还贷,这对你一个大硕士来说,好像也并不难,是不是买的期房,还没拿到钥匙?”
郑凡坦率地说,“我家是山里的,不要说一二十万了,父母连一两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他们还指望我研究生读出来后把家里的屋顶见光了的厨房翻盖一下,可我刚毕业三个月,实在拿不出钱来,想靠眼下的工资买房子就像董永与七仙女用手机谈恋爱、到望津茶楼喝咖啡一样,绝无可能!”
他们谈黄梅戏谈得很投入,谈知识分子和演员的生活却越谈越没劲,柳燕燕她们剧团面临改制,说要把黄梅戏推向市场,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柳燕燕说现在根本没人看黄梅戏,而团里工资只发百分之六十,年后一改制就一分不发了,柳燕燕说她很灰心,不想演戏了,又不想嫁给大款和大官,她虽是舞台上的演员,但她绝不愿在生活中也演戏,她不希望找一个股份制的丈夫,也不希望成为有钱有权人的花瓶,她想过一种尊严的有文化品位的生活。应当说,柳燕燕在这个纸醉金迷、腐朽糜烂的年头,算得上是一个高贵脱俗的女孩,然而,她既厌恶这个物质的世界,又无法摆脱物质对日常生活的强制性左右,虽然没说得太明确,但她显然也不愿过一种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生活,没有基本生活保障,哪有什么生活的尊严。
天已经黑透了,窗外黑幽幽的湖面上被一些零星的灯火照亮,那些琐碎的跃动着的光斑像是被洞穿的枪眼,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湖底的世界似乎已是不可救药。已是晚饭时分,郑凡很绅士地说,“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吧!”
柳燕燕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来,跟郑凡握了一下,郑凡感到柳燕燕柔软的手心有些凉,他也很客气地说了声,“再见!”
他们分手的时候谁都没要对方留下手机号码,所以说“下次再见”相当于“下次不见”的一个体面的遗嘱,相当于对垂死者说“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一样荒谬。
临走时,柳燕燕要买单,郑凡坚决不让,门口来了一辆出租,郑凡让柳燕燕先走了。郑凡付账的时候,问茶楼老板能不能打点折,两杯咖啡三十六块,太贵了,茶楼酒糟鼻子老板说郭所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就打了两块钱的折。郑凡嘲弄茶楼酒糟鼻子老板说,“你打的太多了!”茶楼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小本生意,”紧接着招呼吧台,“打四块钱!”
走出茶楼,郑凡感到自己终于解脱了,骑车行进在秋风凉爽的街市上,他觉得还是有点对不住柳燕燕,人家满心想找一个余秋雨一样的知识分子做丈夫,没想到他这个乡下背景的知识分子跟余秋雨风马牛不相干,他的分量没有余秋雨脚上的一只皮鞋重。
晚上回去后郑凡把相亲的事跟韦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韦丽笑得七仰八叉地倒在**,差点憋过气去。过了一会,她理顺好气息一本正经地对正在埋头喝稀饭的郑凡说,“柳燕燕要是嫁给你,只能做偏房,是妾;我是正房,大太太,每天开饭前,我就命令她给我唱一段黄梅戏,不唱不给稀饭喝!”
郑凡看着心猿意马的韦丽,“你就不怕我为了柳燕燕跟你掰了?”
韦丽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你是为我来庐阳的,不是为柳燕燕来的。打赌还能不算数?”她将碗筷推到郑凡面前,“你忏悔吧,自己去洗碗!”
郑凡捧起碗筷,说,“我洗碗,但不是忏悔,因为我从来就没动摇过,不要说柳燕燕,就是章子怡,也不能取代你!她们在你面前,除了身上的衣服比你贵一点,没有哪一点能跟你比。”
韦丽一把搂过郑凡,郑凡手里的碗筷散落一地,“你干嘛?”
韦丽将郑凡按在**,“碗不洗了!”
院子里的房东老苟听到了屋里**快乐而疯狂的呻吟声以及简易床腿招架不住的痛苦的惨叫声,这两种极不和谐的声音像一把斧头将老苟的心脏劈成两半,自从老婆得了糖尿病后,老苟的每个夜晚都像他的腿一样残缺不全。他捧着茶壶,蹑手蹑脚地向着郑凡出租屋的窗子走去,没走几步,停下脚步,又折了回来。他想报复一下什么,可没有报复的对象,院外一绺暗淡的路灯光落在院角,暴露了院旮旯里的一个柳条筐,老苟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一个柳条筐,柳条筐里用来点蜂窝煤炉的碎木片在黑暗中四处乱飞。
郑凡替柳燕燕辩护,“燕燕还是挺好的,艺术素养很高,作为一个青年黄梅戏明星,不要豪宅,只想要一个遮风避雨的自己的窝,一点都不过分。”
老肖看郑凡如此宽容,心里好受得多了,“说的也是,我是看着燕燕长大的,燕燕不是那种过分计较钱财和地位的女孩,等你什么时候买上房子了,我再帮你们撮合撮合!”
郑凡连忙说,“谢谢您,肖老师,我买上房子比美国活捉本拉登要难得多,不能把人家燕燕的青春耽误了!”
所长郭之远听说柳燕燕因为郑凡没有房子就不再跟郑凡交往了,非常生气,好像他也被抛弃了一样,“有什么了不起的,郑凡活到余秋雨的岁数,肯定比余秋雨强,错过这么好的青年精英,柳燕燕会后悔一辈子的。小郑,别泄气!咱们研究黄梅戏的,其他特权没有,就是手头的演员多,下面有那么多剧团,如花似玉的多着呢,找一个比她漂亮贤惠一百倍的女孩子。”
郑凡比所长淡定得多,他反过来安慰所长,“郭老师,我觉得婚姻是一桩合同,如果我负不起婚姻的责任,这个合同就不能成立,想签也提不动笔。柳燕燕很有修养,她是演员中的精英。”
秋风掠过艺研所的每一扇窗子,年代久远油漆剥落的木质窗户在秋风中哗哗作响,郑凡看到一些树叶在窗前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