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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婚姻是一桩合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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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凡给表舅倒了一杯水,让他坐下慢慢说,表舅稳定了情绪后掏出了自已带来的烧饼,他只咬了一口,就没再吃了,他的手和残缺的烧饼僵硬地悬在半空,表舅说乡下表弟在县城卖梨跟城管干起了仗,因为一位省里的大领导要来县里视察,县城所有主干道两边都不许摆摊,沿街卖梨的表弟刚摆好摊还没开卖,城管上来就对着筐子狠狠地踢了两脚,声音也很凶,表弟说,你不让卖就不让卖,干吗要踢我梨筐,表弟的抗议激怒了城管,那位戴着大盖帽眉毛粗黑的城管捋起袖子,“踢算便宜你的了,我他妈还想打你!”说着下面一脚踹翻梨筐,上面一拳砸在表弟的鼻子上,表弟当场血流满面,梨子滚落一地。当年曾想到少林寺当和尚的表弟和尚没当成,武功却练就了七八分,虽荒废多年,基本功还在,于是一个连环腿横扫过去,城管捂着裤裆倒在了地上,头磕在路牙子上,后脑勺破了,后来送进医院缝了八针。表弟被一群增援过来的城管将腿打成粉碎性骨折,眼下正绑着石膏躺在医院的**,第一次手术已经花掉了六千多,第二次手术还得三千多,听说腿伤好了后,还要抓进去坐牢。表舅说到这又抹起了眼泪,“明明是城管先动的手,你表弟腿都被打断了,还要坐牢,这还讲不讲理!”

郑凡没跟表舅讨论城管讲不讲理的话题,因为他听老豹说过,城管说你错你肯定就错了,这是不需要讨论的,所以郑凡就问表舅是怎么找到庐阳来的,表舅说父亲对他讲郑凡从大上海到庐阳,是受到了党和政府的重用才过来的,堂堂大知识分子,找他准行。郑凡苦笑了笑,安慰了表舅几句,就给报社的黄杉打电话,问能不能借新闻监督的力量干预一下,黄杉说他们是一个行业小报,谁都监督不了。郑凡情绪激动地在电话里对黄杉说你一定要给我想办法把这事给摆平了,不然我不好向我父亲交代。黄杉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叫了起来,“办法有了!”

黄杉说一个在信访办当差的高两级的同校师兄老蒋,专门接待前来诉苦伸冤的老百姓,找他准行,黄杉答应陪郑凡一起去,郑凡请了假跟黄杉一起陪表舅到了信访办,信访办的师兄老蒋很热情,了解情况后,认真地记录在案,并当场打电话责成老家的县委督办此事,老蒋在电话里说,“省里正在抓城管暴力执法的事,我不希望你们县成为目标和典型。”接电话的县委办主任赌咒发誓说,“此事我立即向书记汇报,保证稳妥解决!”老蒋放下电话对表舅说,“城管打人是肯定不对的,没事了,放心回去吧!”表舅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将口袋里的劣质香烟掏出来,不管是在这办公的,还是来上访的,逢人便递,表舅感激涕零地给老蒋点上烟,“只要不坐牢,挨打就挨打,医药费我们也认了。”

天色将晚,表舅赶不回去了,郑凡咬着牙在一家小酒馆里点了一份红烧鸡、一盘梅菜扣菜,外加几个素菜和一瓶柳阳大曲,老蒋说纪律规定接访者不能跟上访者坐在一起喝酒,一下班,骑着自行车开溜了;黄杉忙着跟野模约会,说没时间吃饭,还没到饭店,也拔腿走了,郑凡觉得跟表舅两个人吃,菜点多了,想退,又怕表舅说自己小气,憋了好半天,他像讨论学术问题似地尝试着问了服务员一句,“如果菜点多了话,是不是可以退?”小酒馆服务员说点好的菜不能退,郑凡问为什么不能退,服务员说后堂已经做了,郑凡说,“我这不是才点了不到两分钟嘛!”服务员说这是我们酒店的规定,郑凡本来还想再争执一番,想到如今这年头没什么道理可讲,又看到身边手足无措的表舅,就忍了。

酒菜上齐后,郑凡撬开柳阳大曲,跟表舅你来我往地喝了个痛快淋漓,表舅喝得一时兴起,说话也就刹不住车了,“当年你爸给田老七割棺材罚了三百,那时的钱多值钱呀,要是换到如今,你当了大知识分子,执法队三分也不敢罚。”闭塞的老家山区总是把知识分子看成是知书达礼手可遮天的大人物,好多人家中堂里至今还挂着“天地君亲师”的古训。

酒足饭饱时,郑凡这才想起,晚上韦丽下班后要过来,这可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新婚之夜。走出小酒馆,郑凡决定再咬咬牙将表舅安排到小旅馆里住,再买好明天一早的车票让他回去。可表舅说,“不行,我到你宿舍住,睡旅馆太浪费钱了!”郑凡急得头上直冒冷汗,“表舅,我刚来工作,租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小床。”表舅说,“铺一张席子,我睡地上。”

郑凡根本拗不过表舅,只好将表舅带回城中村。

一进门,郑凡就给韦丽打电话,叫她晚上不要过来。可电话打不通,韦丽晚上九点下班前是不许开机的,九点过后,电话通了,但没人接,估计韦丽正在挤公交往这赶。

郑凡急得如一只误入油锅的蚂蚁。

酒喝多了的表舅在郑凡的出租屋里上下左右看了又看,他抹着一嘴的油水,说话也语无伦次,“临时住的,不错了,还有煤炉,被单全是新的,不错,倒底是大知识分子,这塑料盆也是新的。政府啥时候给你分楼房呀?”

郑凡心神不宁地攥住手机,不停地拔着,嘴里嗯嗯哈哈地应付着,“政府不分房子了。”

表舅不高兴了,“不分任何人,也得分给你,能把县里书记拿捏住的人,还了得。”

郑凡看表舅酒喝多了,随口应付着,“政府年底就给我分了。”

这时,韦丽兴冲冲地赶来了,推开门,她愣了一下,看到一个乡下老农正坐在床沿上抽着烟,她以为是大杂院里租住的收破烂的邻居,于是很客气地跟郑凡表舅打招呼,“你好,收工了?”表舅没听明白,趁着酒兴,继续发飚,“小罐子,年底等你住上楼房,我跟你爸一起过来玩几天。”小罐子是郑凡的小名。

郑凡连忙将韦丽拉到外面,连连道歉,“韦丽,真对不起,我表舅从乡下来了,死活要住这儿。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韦丽平静中难以掩饰沮丧的情绪,“我以为是你催我快点过来,就没接电话,还想着为你省三毛钱话费呢。那我回宿舍去了。”

郑凡攥住韦丽的手,他感觉到韦丽的手滚烫,“韦丽,真对不起!”

黑暗中看不到韦丽的表情,可声音却已平静,她举重若轻地说,“别把我想成千金小姐,没那么金贵。好了,赶紧进屋陪表舅去吧,我走了!”她将一包糖炒板栗塞到郑凡手里,“在巷口刚买的,很香的!”

韦丽轻轻地走进幽暗而狭长的巷子里,郑凡望着韦丽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渐渐远去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将表舅送上长途汽车,时间是七点半,还没到上班时间,郑凡给韦丽打了一个电话,问她今天能不能调成早白班,那样的话,下午四点就可以下班了。韦丽说她今天轮早白班不用调,她嘻嘻哈哈地说,“用什么隆重仪式迎娶新娘呀?”

郑凡感到韦丽那口气像是做游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轻松随意。郑凡说晚上下班后先去莲花路肯德基吃饭,然后到“左岸会馆”看电影《加勒比海盗》。

下午正常下班的路上按惯例堵车,直到晚上六点多钟,郑凡和韦丽才碰上面,坐进肯德基卡座里,韦丽要了一份炸薯条、一只炸鸡腿、一个汉堡、一杯可乐,郑凡只要了一个汉堡,韦丽说,“吃这么少?”

郑凡说我吃不惯洋快餐,韦丽说吃不惯我们就换个地方吃,郑凡说,“不用了,今天是我陪你吃饭,所以,不能由着我的性子来。票已经买过了,不好退了。”其实,除了吃不惯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洋快餐太贵了,郑凡口袋里的钞票无法支持他随意挥霍。

洋快餐的魔力像毒品一样让中国年轻一代欲罢不能,它既不提供点对点的餐桌服务,而且还得先交钱,后吃饭,这种冷漠和糟糕的服务使郑凡早就对洋快餐充满了敌意,但今天,他必须以高涨的热情来接受洋快餐的宰割。郑凡自己动手端来托盘,托盘里一堆外国食物正渲染着不够真实的奶油香味。

郑凡将盘子推到韦丽面前,“吃吧,不够我再去买!”

韦丽端起纸杯,轻轻喝了一口可乐,“我也不喜欢洋快餐,还不如爆椒牛肉面好吃。”

郑凡说,“你咋不早说呢,我以为你们小女生口味清一色的崇洋媚外呢。”

韦丽在外国灯光和外国音乐的背景中很别扭地啃着外国鸡腿抗议着,“谁是小女生?我都是拿过证、成过家的女人了。”她拈起一根炸薯条对郑凡说,“把嘴张开!”

郑凡有些茫然,“干嘛?”

韦丽说,“我们俩再打个赌,这根薯条要是扔不进你嘴里,我就是小女生;要是能扔进你嘴里,我就是女人。”

郑凡没答应,“用不着再赌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韦丽说,“那好,把嘴张开!”

郑凡犹豫了一下,嘴还没完全张开,薯条已经飞进了他的嘴里。韦丽毫不掩饰开心地大笑了起来,郑凡咀嚼着味道平庸的薯条,觉得韦丽确实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生。

看完电影《加勒比海盗》回到城中村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韦丽挽着郑凡的胳膊走过一段忽明忽暗的巷子,还没进老苟家院子,老苟家的狗很无聊的叫了起来,郑凡呵斥着,“叫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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