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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前劫初起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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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火轮撕裂云层,其速却在陈塘关熟悉的轮廓于暮色中浮现时,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下方,灰黑色的城墙沉默伫立,坊市间炊烟如常升起,仿佛那场滔天洪水、那场骨血飞溅的惨剧,不过是关城漫长岁月中一个迅速被抹平的噩梦。

哪吒悬浮在半空,莲花身躯内流转的清冽灵气,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没有心跳的胸膛里,却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窒闷。

然而,就在这片窒闷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和坚韧的暖意,如同冰封地底悄然涌动的温泉,轻轻拂过他清冷的灵台,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暖意……来自下方陈塘关。

并非来自巍峨的总兵府,也非来自记忆里那个称之为“家”的院落。

它更加分散,更加隐秘,如同无数细微的、顽强生长的根须,从关内的寻常巷陌、渔村田舍、甚至是一些意想不到的角落,悄然萌发。那是感激,是祈愿,是深切的追念,更是一种将他视为某种“希望”或“守护”的、沉默的寄托。

它们太过微弱,几乎被凡尘浊气掩盖,却又如此坚韧,穿透云层。

哪吒下意识地循着这暖意最坚韧、也最悲怆的一缕,悄然按下云头。

落足处,是总兵府后园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假山掩映,藤蔓垂落。眼前景象,却让他莲骨生寒。

那是一座废墟。

碎泥残木散落一地,依稀能辨出泥塑的断臂、火尖枪的木柄碎片、被践踏得污浊不堪的红布。香炉倾覆,香灰与泥土混杂。供品——鲜果、糕饼、孩童的玩具——被踩烂碾碎,一片狼藉。唯有几根未燃尽的线香,斜插在瓦砾间,青烟细弱,兀自不肯断绝,仿佛无声的控诉。

废墟前,空气凝滞如铁,带着兵戈初歇的肃杀与亲伦断裂的冰冷。

李靖背对着废墟,常服下的身躯紧绷,面色在暮色中显得晦暗不明。他手中并无兵器,但那股急于抹平一切的冷硬气息,比他面对强敌时更加决绝。

然而,他的姿态并非全然的强势,面对眼前之人,他的眼神深处藏着闪躲与虚怯。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殷夫人。

是的,她是殷夫人,殷商的殷,而不是李夫人。

她是商王族子姓之女,也是刚刚奉王命征讨东夷归来的女将军。

她一身沾满东夷风尘与暗沉血渍的犀皮软甲未及卸下,肩头、臂缚的金属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光。长发紧紧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她脸上有长途奔波的疲惫,有未能及时赶回的深切痛悔,但那双微微泛红、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锐利、质问,以及决绝光芒。

她手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显然是刚刚仓促堆塑而成的新泥偶。泥偶粗糙,眉眼却依稀有哪吒幼时的神韵,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几枚干净的野果。

“让开,夫人。”李靖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权威,却掩饰不住底气不足的僵硬,“此等私祭,千犯国法,更悖天伦!我已依法毁去民间淫祠,此风绝不可长,尤其不能起于总兵府内!你莫要自误!”

“依法?依的什么法?大商征伐东夷,以战俘为‘人性’,血祭先祖鬼神,祈求出征大捷,这便是法?!”殷夫人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投枪匕首,带着刚从尸山血海的夷方战场归来的硝烟与血气,也带冰冷与讥诮,“我亲眼所见,那些被缚上祭台的,有多少不过是欲保宗庙祭祀不绝的夏人遗民!他们与陈塘关盼着儿女平安的百姓有何不同?朝廷与天庭许可的‘正祀’,享用着活人的血肉魂魄!而我,以清水鲜果,祭奠我为民除害而死的孩儿,竟成了‘淫祀’、‘悖逆’?!”

她向前踏了一步,软甲叶片摩擦,发出铿锵轻响。

这一步,让李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

“李靖,你告诉我,”她盯着丈夫闪烁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愈发锐利逼人,“若这‘法’与‘天条’,护的是东海龙王年年索要童男童女的‘规矩’,认可的是石矶娘娘那般以活人修炼的‘神通’,却容不下一个母亲对枉死爱子的点滴追思……这法,这天,究竟在护着谁?又在吃着谁?!”

李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你……你疯了!王事、祭祀、天规……岂是你能妄议的?!吒儿……他违背天条,就是妖孽!你私祭妖孽,是想让整个陈塘关,让我李家,都万劫不复吗?!”

“妖孽?”殷夫人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但那泪水中没有软弱,只有无边的悲愤与失望,“他是我的儿子!是敢为了素不相识的孩童,直面四海龙王的英雄!他比朝歌那些享用血食却对苍生苦难闭目塞听的祖神,更像个人!李靖,你怕的,当真是天条国法吗?”

她猛地抬手,直指李靖心口,仿佛要将他那层虚伪的壳子彻底捅穿:“你怕的是哪吒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你这个父亲,曾如何‘大义凛然’地逼死了自己的儿子!你怕百姓私下的香火,是对你当年抉择的无声谴责!你怕承认自己可能错了,怕面对你心里那点不敢见光的、名为‘愧疚’的鬼影!所以你要毁掉一切痕迹,包括我这个做母亲的,最后一点念想!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也让你自己相信,你李靖没有错!”

“你住口!!”李靖仿佛被最尖锐的长矛刺穿了甲胄,狼狈不堪,羞怒交加,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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