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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老冰棍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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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回答,只呆呆地看对面的陀螺,人像一尊雕像,不动,不说话。

这个问题,我经常问,问得不厌其烦,问得毫不气馁。

他没有厌烦的情绪,他已然将我这个世界外的人隔离了,他的灵魂锁在躯壳里孤独地坐着,想出来却又无法**而出,他看不见外面的人,听不见过多的声音,这太孤独了……我只好守在他的躯壳外头,等待他。

回忆起过往的相处,我的情绪逐缓消沉。

记得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日里,有一回抚着阿叔的相册,喃喃低语,他的小名叫成功,那是阿叔对他的期望。阿叔给他取小名时,也没费什么心思。成功,很普通的名字,阿叔希望他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考到很好的大学,找到稳定的工作,娶个善良的姑娘,一生顺风,就算是成功了。现在却落了空,不知道阿叔在天上看着他,是不是会很失望。

我当时说“不会”。可是没有一个回答能安抚这个青年的心,他也只失意一笑,一如既往地礼貌对我说了一声“谢谢”。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熟,没有现在这么熟。现在我看到乔的时候,常常感到不知味,因为我总能想起他在我回忆里的一切,这一切都不太好,我又能替他承受什么?

在树荫下坐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的屁股正要抬起来,就见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大爷骑着老式自行车卖冰棍儿,他一边吆喝“卖冰棍儿咯”,一边四处张望人。我还没来得及招呼人,冰棍儿大爷就一脚刹住了自行车。他抹了一把汗,撩起肩上的黄帕子擦脸,兴冲冲地高喝:“哟!大学生回来了!”我忙点头,牵着乔一起同人寒暄。“邱大爷,这么热的天儿还卖冰棍儿呢,当心中暑了。”“不碍事,不碍事,没事干我还不乐意呢。”老邱动作利索地停好自行车,他连忙从后座的泡沫箱子里拿了两根老冰棍儿出来,硬塞给我们。

我手忙脚乱地要掏钱,老邱当即按住我的手,笑着说:“冰棍儿我还请不起吗?你也是我的老顾客了,就当搞活动,送的。”

他瞟了一眼晒红了脸的乔,目露些许怜悯,又道:“看把这孩子热的,你剥给他吃吧。”

我稍微按了一下乔的背,笑着跟老邱道谢。他豪气得很,叫我们吃完了再管他要。

没说一会儿话,那边打陀螺的老人都挤到老邱这里来买冰棍儿了,我和乔又倒回了长椅上坐下,惬意地吃着凉爽的冰棍儿,看老邱忙活着卖夏日必需品。

我自小就爱在老邱这儿去买冰棍儿,每到了夏天,我还会专门出来碰一碰他,老邱除了固定会去的地方,一些犄角旮旯他都要跑一趟,所以县城里有很多人认识他。青年呀,小孩儿呀,老人呀,都晓得老邱冰棍儿。

乔津津有味地吃完一根冰棍儿,嘴巴比刚才红润,下巴上全是清凉的水渍,也不知是冰棍儿水还是口水。他原本是盯着老邱的,忽然又转头盯着我。

我看了看乔,又看了看手中冒着白气的半截儿冰棍儿,提醒道:“我已经咬过了,要不,我帮你重新买一根?咱不买老邱家的,他肯定要免费送给我们,不太好,等一下去超……啊……你……”

乔已斜头一口咬住了半截儿冰棍儿,他睁着闪烁的大眼睛看我,没有调皮,没有促狭,他只是很想吃。我干脆把冰棍儿都给他,等他捏好棍子末尾后,我就松了手。

乔的牙齿很健康,咬得冰块嘎嘣响。见我瞅着他,他突然就把冰棍儿横在了我面前,我起初没反应过来,慢慢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摇了摇头。尽管我在摇头,他还是把冰棍儿往我嘴前送,示意我吃,唇上顷刻传来冷意,我的唇挨着冰,恰好是他咬过的地方边缘……耳根子发热的同时,我咬了一小口冰,对他说:“好了,我吃过了。”一阵热风吹过,乔收回手臂,继续啃冰棍儿。他额上的汗顺流不止,小水珠缓缓淌过,使得他白皙的肌肤平添了几分诱人。我凝视他时,面前又横现被他啃过的冰棍儿,于是,他一口,我一口,就把这半截儿冰棍儿吃尽了。真好吃,比记忆里的冰棍儿都好吃。和人一起分享食物,是要好吃些。

乔握着光秃秃又湿的棍子,似乎意犹未尽。他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骑车远走的老邱,最后坐不住,想追着老邱一起走。我及时拉住乔,耐心地同他说:“吃太多冰棍儿会拉肚子。”他好像没有听进去,露着一副小孩子买不到玩具的小气样儿,还拿背对着我。我左看右看,就是看不着他小气的脸。“明天再吃好不好?”我说了这话,他一下子就转过身来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我就知道,他就算孩子气,也不会是熊孩子。

殷红的落日光辉滞留在建筑顶端,残阳如赭如胭脂,半边的天仿佛都被染料浸染,红霞从最浓处晕染渐开,且层层叠叠,睁眼望过去,晚夕的景,瑰丽极了。鸟雀在那天上高高低低地飞舞,它们的翅膀上染了金辉,建筑上也是……晚霞在我眼中毕现,我牵好乔的手,在夕阳正红的时刻,领着他归家了。小路上的糙石子儿硌脚,我走一步踢一下,他也学着我踢石子儿,末了,我们相视而笑。

他总是那样傻傻地笑……我可不喜欢。手心里的汗腻人,黏糊糊的,他家的钥匙上也沾了汗,有我的汗,有他的汗。半小时后,我们走到门前,钥匙进孔一扭,房门轻松开了,乔有些气喘,倒在沙发上平静地看天花板。

六点多,周女士回家,我也该回家了。她留我吃饭,我吐舌说,第一天回来要是不回家吃晚饭,家里的母老虎得削死我。周女士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地说笑,既想给我钱,又想送我,我挥挥手麻利地跑得无影无踪。跑前,听到门内的男人说:“冰。”“好。”我走远时才回答了这个字,也不知门里的人可曾听见。外头景色茫茫,夕阳已去,我独自踢着石子儿走,回家的路竟令我觉得漫长,只要从乔这里离开,不管是去哪儿的路途,都有这种感觉—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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