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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嚣初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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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清晨的空气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气,清冽,带着庭院里泥土与花草萌发时特有的微腥。日光刚爬上东边的马头墙,将周府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门上的铜兽首衔环泛着经过无数遍擦拭后、冷硬而沉黯的光。

绾卿站在门内,脚下是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门槛。她今日穿戴得比平日更素净庄重些,一身莲青色织暗花缎面的窄袖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外头罩了件沉香色宁绸斗篷,风帽松软地垂在背后。头发绾成简洁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珍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仍掩不住因紧张与隐隐亢奋而透出的些微潮红。

周夫人立在阶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无可奈何。她替女儿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耳垂,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放心的叮嘱:“仔细些,莫要吹了风,也莫往人多处挤。早些回来。”

绾卿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紧。她不敢去看站在厅前廊下的父亲。周文瀚并未近前,只是负手而立,面色沉肃如常,目光却像带着重量,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他最终没有反对程医生“需开阔心境、接触鲜活之气”的医嘱,但这默许里蕴含的不悦与勉强,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这本该是“出游”的清晨。

“老爷,夫人,请放心。我会仔细照看周小姐,只在清静处略走一走,晌午前便回。”程觉非的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的靛蓝布旗袍,外罩素色薄衫,手里提着那只常备的小皮箱,仿佛此行不过是又一次出诊。她站在绾卿身侧半步之后,姿态从容,眼神清正,无形中给人一种安定的力量。

管家福叔已候在门外的马车旁,年过半百,面容严谨,是周文瀚特意指派来“照应”的。丫鬟春晓则捧着个小小的暖手炉和备用的披风,紧紧跟在绾卿另一侧。

一切就绪。

绾卿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门外飘来的、陌生的市井气息。她提起裙裾,抬起脚——

越过了那道她十七年来视为天地界限的门槛。

铜环冰凉刺骨,被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意中擦过。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精致华丽却也寂静如死的深宅大院,关在了身后。

脚步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微微发虚。日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有些晃眼。这不是去庙里进香时轿帘紧闭、直达山门的行程,也不是年节时被仆妇簇拥着、走马观花般的应酬。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以“周绾卿”这个人的身份,踏出家门,走向那个只在传言、书本和偶尔飘来的声响中存在的、广阔而真实的世界。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破壳而出的、尖锐的兴奋。

马车是周家自备的,黑漆车厢,蓝布车围,并不十分奢华,却结实干净。春晓扶着她上了车,程觉非随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管家福叔与车夫一同坐在前头的车辕上。春晓本想跟进来伺候,程觉非却温和地开口:“车内狭窄,让小姐松快些吧,你在后头跟着车就好。”春晓看了看小姐,见她并无异议,便依言退下,与另一个粗使婆子坐了后面一辆更简朴的青衣小轿。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车身随之微微摇晃。绾卿端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刻入骨髓的闺秀仪态。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垂着的、厚实的蓝布车帘。帘子将外界的景象隔绝,却隔绝不了那些汹涌而来的、陌生而嘈杂的声浪。

起初是零星的、模糊的。有小贩拖长了调子的、韵味奇特的叫卖声,有木轮车轧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有孩童追逐嬉笑的脆响,还有隐隐约约的、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不知来自何处。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与她过去所熟悉的、庭院里风声鸟鸣、丫鬟仆役压低的脚步声、以及母亲房中绵长单调的诵经声,截然不同。

它吵闹,却热闹;它混乱,却鲜活。

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似乎又要袭来,绾卿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程觉非立刻察觉,轻声问:“可是颠簸不适?”

绾卿摇摇头,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刹那间,被过滤后的天光与色彩,连同那些喧嚣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这方狭小昏暗的车厢。

她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不再是周府那永远被高墙切割成规矩方块的天空和景致。

黛瓦连着黛瓦,粉墙挨着粉墙,高低错落,延绵不绝,像一幅巨大无朋、永无尽头的淡雅水墨长卷,在她眼前缓缓铺展、流动。墙头并非光秃秃的,时有不知名的藤蔓野花,或是谁家探出的几枝粉白海棠、嫩绿芭蕉,恣意地垂挂下来,给这素净的底色点上灵动的生机。

但更攫取她心神的,是街上那些流动的风景。

几个穿着清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腋下夹着书本或布包,步履轻快地走过,短发在耳畔轻轻晃动,彼此低声谈笑,眉眼间是一种她从未在深宅女子脸上见过的、明朗的神采。绾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们,直到她们拐进一条巷子。

不远处,一位身着湖色纺绸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正提着个精巧的竹丝鸟笼,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笼中画眉清脆地啁啾着,与老先生怡然自得的神情相映成趣。这是另一种缓慢的、属于旧式文人闲趣的生活图景。

各种声音不再模糊,而是变得清晰可辨,交织成一首庞大而陌生的市井交响:人力车夫拖着长腔的“让一让嘞——”,声音粗粝而富有穿透力;路边支着油锅的小吃摊,面点下锅时“滋啦”一声爆响,混着葱油霸道的香气直冲过来;更奇妙的,是从一家门户敞开的店铺里,隐约飘出的、软糯婉转、琵琶三弦叮咚作响的苏州评弹唱腔,那吴侬软语唱的不知是哪段才子佳人的故事,缠绵悱恻,与这街头的喧嚣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马车驶过一处更为繁华的街口,速度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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