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事光影(第2页)
她从未以这种方式“认识”过自己。
程觉非的笔继续游走,开始处理明暗。
“现在是午后侧光。”她一边用炭笔侧锋在纸上涂抹出大片的灰调,一边解释,“光线从你左侧窗户来,所以你的左半边脸大部分处于亮部,右半边脸则隐入暗部。但最暗的,不是整个右脸,而是这里——”
她的笔尖在纸上绾卿颧骨下方的位置,用力加深了一道弧线。
“明暗交界线。这是受光面与背光面交接的地方,因对比最强,所以最深。而这里,”她的笔尖轻轻扫过绾卿颈侧与下颌下方,“会有来自桌面或你衣襟的反光,所以虽在暗部,却不会死黑,而是带着微妙的灰亮。”
“再看你执扇的手。”程觉非的目光移向绾卿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并非简单的‘纤纤玉指’,它们由指骨、关节、肌腱构成。握扇时,拇指与食指的肌肉微微隆起,形成微妙的体块变化。手腕的骨骼在这里形成一个清晰的凸起,光影在此处发生转折……”
绾卿屏息凝神,几乎忘记了被描绘的“自己”。她完全被程觉非所揭示的那个隐藏在皮肉之下的、由结构与光影规律构成的“真实”世界所吸引。那个世界,没有比喻,没有象征,只有清晰的因果、严密的逻辑和可以被反复验证的规律。
这是一种全新的“观看”方式,也是一种全新的“理解”方式。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被一种从未见识过的方式“格物”。不是观其气韵,而是究其形理;不是领会风神,而是“读骨”。她的轮廓、姿态、乃至脸上细微的暗影起伏,都被那双冷静的眼眸一一丈量,被那支炭笔如实地、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这感觉起初像被探看秘密,令人不安;此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亲近——这不同于任何基于外貌的赞美,也不同于基于才情的欣赏。这是一种撇开一切浮华藻饰,直探存在本身根基的“观照”。
仿佛程觉非透过她温婉的表象,直接触摸到了支撑这表象的骨骼与血肉。
这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让她觉得……被认真地、深刻地“对待”了。心弦被一种陌生的力量重重拨动,余韵悠长。
沙沙的笔声终于停了。
程觉非后退一步,端详着纸上的画作,又抬眼对比了一下窗边的绾卿,微微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软布,在画面上某些地方轻轻擦拭、揉抹,让某些线条过渡得更柔和,让明暗关系更统一。
然后,她将那张画纸拿起,走到绾卿面前,递给她。
“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松弛,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创造者的满意,“这就是我……用我的方法,‘看’到的你。”
绾卿接过那张尚带着炭笔粉末气味的画。
纸上的“她”,并非水墨写意那种飘逸传神,而是实实在在的、有着清晰轮廓与体积感的形象。笔触还有些生硬,明暗处理也略显板滞,能看出绘画者的手并非纯熟。但形已抓得极准,那种侧坐凝望窗外的沉静姿态,眉宇间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愁与神游,还有那握着团扇的、自然放松的手指……都被精准地捕捉并呈现了出来。
最触动她的,是那画上的浓淡与凹凸。亮处灿然,暗处沉郁,中间那道分界利落得像刀裁过,连她自己颈边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来自衣襟的微光,都被细细地描了出来。一切都如程觉非刚才条分缕析的那般,分毫不差地长在了纸上。她惯见的水墨,讲究的是意趣与风神;而眼前这炭笔描出的自己,却像是被一束光从那个午后的窗边,连人带影,整个儿地拓了下来。这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确凿——仿佛自己不再是诗词里一个单薄的形容,而是真真切切、有骨有肉地“在”那里。
这是一种陌生的“真实”,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绾卿看得有些出神。
程觉非站在一旁,也看着那画,目光落在绾卿执扇的手部。画中的手部刻画相对简单,只是勾勒了外形和基本明暗。
“手,是最难画的部位之一,因其结构精巧,动态复杂。”程觉非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研究的认真,“皮肉之下,是二十七块骨头,错综复杂的肌腱与韧带。了解了腕骨如何与尺骨、桡骨连接,指骨如何通过关节活动,掌心的肌肉群如何协同收缩舒张……明白了这些内在的支撑与运动原理,再去画外在的线条与形态,下笔才会真正有力,有生命感。”
她顿了顿,看向绾卿,目光清澈:
“下次,如果你还有兴趣,或许我可以教你画手部的骨骼与肌肉结构图。这在西洋美术基础训练里,是很重要的一课。”
这番话,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纯粹的绘画教学计划。
可隐隐约约地,绾卿觉得,这更像是一句关于别的什么东西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