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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事墨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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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觉非点点头,走过来,却并未立刻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画案上那套齐整的文具上,带着她惯有的、观察者般的审慎——最后,她的视线停在那池新研的墨上。

乌黑,光亮,浓稠适中,表面平滑如镜,映出窗格的倒影。

“这便是作画用的墨?”她问,语气是纯然的求知,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是想知道。

“是,松烟墨。”绾卿轻声解释,走到画案另一侧,“取古松燃烧的烟炱,和胶捶打而成。取其色黑而亮,层次丰富,墨色千年不褪。”她顿了顿,补充道,“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全凭水与墨的交融比例,以及运笔时手腕的力道与速度。水多则淡,水少则浓;力重则实,力轻则虚。”

程觉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墨池与清水盂之间移动,似乎在心中计算着那无限可能的配比。她不再多言,在玫瑰椅上坐下,将随身的小皮箱放在脚边——今日的皮箱比出诊时用的那个略小些。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却并不拘谨,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投向绾卿,像课堂上最专注的学生,等待先生开讲。

那姿态让绾卿心头微微一松。她走到画案后,提笔,在清水中润了润笔锋,让毫毛充分吸水,然后在青玉笔舔上轻轻刮去多余的水分。笔锋聚拢,尖如麦芒。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方才研墨时那沉静无波的心境,此刻完全凝聚于笔端。窗外竹影摇曳,雀鸟轻啼,室内唯有茶水将冷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

“今日,我们画兰。”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些,却带着一种授课者特有的清晰与条理,那是多年受教于闺塾名师后自然养成的气度。

她一边说,一边悬腕——手腕离开纸面三寸,肘部为支点,整个手臂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笔尖悬于洁白的宣纸之上,凝神静气,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纸面对话。

“元人倪云林论画,曾言:‘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写胸中逸气耳。’”她引述这句画论时,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眼前洁白的宣纸,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隐居太湖、性情孤高的画家,看到了空谷幽涧旁那丛遗世独立的芳草。

“兰,花中君子。画兰,重在风骨,贵在神韵,而非斤斤计较于叶片长短、花瓣多少的形似。”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笔撇出——”她手腕忽然动了。

笔锋侧落,由左上向右下迅疾掠过,由重而轻,由实而虚,一道流畅而富有弹性的墨线便跃然纸上。那线条并非光滑平直,而是带着微妙的顿挫与起伏——起笔处略顿,蓄力;行笔中段流畅舒展,如兰叶迎风;收笔时轻轻提起,锋尖在空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飞白。墨色在笔锋经过处微微晕开,形成自然的浓淡过渡,仿佛叶片本身就有厚度与光影。

“——便是兰叶舒展之姿,亦如君子孤傲不群之风骨。”她说着,手腕不停,接连几笔。或长或短,或交或破,长叶如剑,短叶如簪,交错处留出灵动的空隙。每一笔的力度、速度、角度都不同,但气脉相连,顾盼生姿。

“这一笔顿下——”她换用笔腹,蘸少许淡墨,在叶丛根部轻轻一点,随即提笔,留下一个圆润饱满的墨点,又在旁侧补上两笔更淡的侧锋,勾勒出花瓣的轮廓,“——便是兰花生机内蕴,含而不露,幽芳自赏。”

再以极淡的墨,用干笔侧锋在叶根石隙处稍加皴擦,略点苔痕。最后,换一支小狼毫,蘸焦墨,在叶丛间极小心地点出三两花蕊,细如发丝,却精神抖擞。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呼吸与运笔的节奏暗合。她的身体随着笔势有极轻微的晃动——画长叶时肩臂舒展,画短叶时手腕微转,点苔时指尖轻颤。人与笔,笔与墨,墨与纸,仿佛融为一体。那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演示,而是一种身心投入的创造,一种将心中意象转化为纸上形神的气韵流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丛清雅峭拔的兰草便跃然纸上。墨色淋漓,浓淡相宜,叶片似乎还带着湿润的水汽与空谷的凉意,花朵含蓄,却仿佛有幽香透过纸面隐隐传来。留白处大片空白,反而让那丛兰草更显孤高洁净,不染尘埃。

程觉非始终凝神观看,不曾眨眼。她的目光追随着绾卿的笔尖,看那漆黑的墨汁如何与清水在笔毫中交融,又如何随着笔锋的提按转折,在洁白敏感的宣纸上留下千变万化的痕迹。她看那线条如何从无到有,看墨色如何在纸纤维间渗透、晕染、定格,看干湿浓淡如何营造出奇妙的空间感与质感。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图谱或公式能描述的过程。没有标准比例,没有透视法则,没有色彩理论。它充满即兴、感性与不可复制的个人气息——同一丛兰,换一个人画,必定是另一种姿态;即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心境下,画出的也绝不会相同。

待绾卿搁笔,将笔轻轻搁回笔山,自己也轻轻舒了口气,额角竟渗出极细的汗珠时,程觉非仍沉默着。

她看着纸上那丛墨迹未干的兰草,看了很久。目光从最浓焦的叶尖,移到最清淡的远叶,再到那若隐若现的花朵,最后落在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苔点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眼中掠过一丝了悟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将散乱线索逐渐串联起来的清晰感,“这不同于西洋绘画——无论是素描追求的精准透视、解剖结构,还是油画强调的光影明暗、色彩关系——的核心目标。”

她抬起头,看向绾卿,目光清亮如洗:

“这种水墨画,尤其是你刚才示范的写意路数,着眼点似乎并不在‘忠实再现’眼前某一株具体的兰草。甚至可以说,它有意地避开了对物象外形的精确摹写。”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脑中快速检索着合适的词汇,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体系进行比对和转译:

“它更像是在捕捉和凝结一种……内在的、精神层面的‘意境’。是为‘兰’这种植物所象征的‘清雅’、‘孤高’、‘幽贞’的品格,为‘君子’这个抽象概念所蕴含的风骨,做一种视觉上的注解。”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模拟运笔的轨迹:

“更进一步说,这甚至是将作画者下笔时那一刻的‘心境’——那份宁静,那份孤往,那份对‘逸气’的向往——直接转译成了笔墨的节奏、浓淡与疏密。所以倪云林先生讲‘聊写胸中逸气’——”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语气变得十分肯定:

“——在我看来,这‘逸气’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超越了具体物象形貌的、抽象化的精神气质。画者借兰草之形,抒写的是自己胸中的丘壑。”

绾卿执笔的手,轻轻一顿。

她惊讶地抬起眼,望向程觉非。不是礼貌的注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凝视,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

这番话,绝非附庸风雅的泛泛夸赞,也非门外汉勉强凑出的恭维。它精准地、几乎是一针见血地,切中了写意水墨,尤其是文人画传统的核心精神——重神韵胜于形似,重主观抒发胜于客观再现,重笔墨情趣胜于题材本身。这需要的不只是敏锐的观察力,更是一种跨越文化藩篱与知识体系的、深刻的感知与理解力,一种将不同领域的“语言”进行转译和沟通的天赋。

她原以为,程觉非的世界是由尺规、公式、解剖图谱构筑的,严谨,精确,条分缕析,与这倚重神会、心源、刹那感悟与玄妙不可言的古老艺术,相隔霄壤。她邀她来,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微妙的、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试探——想看看这个“现代”的、“科学”的女子,会如何看待她珍视的、却可能被视为“陈旧”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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