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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回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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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天平,在前几日花园亭中的知音共鸣之后,于此刻这更深层的思想认同与精神支撑中,无可挽回地、彻底地倾斜了。

一种混合着感激、依赖、崇拜与某种更深邃悸动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我……”绾卿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喃喃,“谢谢你,程小姐。谢谢你……带给我那些书。”

程觉非微微摇头:“书在那里,道理也在那里。能看见,能思考,是你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我不过是……递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绾卿知道,这“递一下”,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承担着多大的风险。在周府这样的深宅大院,私传这样的“禁书”,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冒着风险给予的理解与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那些道理……我有些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绾卿稍稍平复心绪,将话题拉回那令她辗转难安的书本,“‘民主’、‘科学’、‘独立’……说得真好,可具体该怎么做?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出路究竟在哪里?难道……真能像书中隐约提及的那样,离开家庭?”

她问得忐忑,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程觉非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述。假山后愈发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春晓与另一个丫鬟低低的说话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路,从来不止一条。‘民主’与‘科学’,是照亮前路的火炬,是批判旧物的武器,但具体的每一步,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走,去试,甚至去撞。”程觉非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平和,“至于离开家庭……那或许是最激烈、也最艰难的一种选择。需要不仅仅是勇气,还有独立生存的能力,面对非议的坚韧,以及……承受孤独的准备。”

她看着绾卿眼中骤然亮起又因她后面的话而微微黯淡的光,话锋稍稍一转:

“但在此之前,或许可以先从‘认识’开始。认识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认识别的女性是如何思考、如何挣扎、如何尝试寻找出路的。”

她从随身携带的扁皮箱里,这次没有取出任何书籍,只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绾卿面前。

“这些书报,务必小心收藏。”她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在令尊令堂面前,万不可流露分毫。阅后即焚,或藏在最稳妥处,切记。”

绾卿用力点头,指尖触到那信封,心头又是一紧。这薄薄的信封,仿佛比昨夜的《新青年》更沉重,因为它承载的,是程觉非全然的信任和沉甸甸的嘱托。

程觉非见她听进去了,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如投石入水,在绾卿心中激起更深的涟漪:

“这信封里,是几页从上海友人信中抄录的文字,还有一份妇女杂志的剪报。里面提到了一个西洋戏剧里的人物,叫娜拉(Nora)。”

“娜拉?”绾卿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音节。

“嗯。”程觉非点头,“她原本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活在丈夫打造的舒适笼中。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从未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于是,她选择了出走,在深夜关门离去,去寻找自己的人格和生命的意义。”

出走在深夜关门离去。

绾卿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意象,比任何抽象的“独立”、“解放”都更具体,更具冲击力。一个女子,亲手关上身后代表着安逸却也代表禁锢的家门,走入未知的黑暗……那需要何等的决绝?

“当然,那只是戏剧。”程觉非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震撼,适时补充,“但‘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却是无数现实中的女子正在面对、或即将面对的、更真实也更具挑战性的问题。”

她站起身,提起皮箱。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她看着绾卿,目光深邃,“我可以再带些别的……关于娜拉走后可能遭遇的种种,关于在现实中,女子如何一步步争取经济独立、教育平等、婚姻自主的真实故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只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入假山石洞的阴影中,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石桌旁,又只剩下绾卿一人。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远处,春晓的呼唤声隐约传来:“小姐——小姐——该回去了,起风了,仔细着凉——”

绾卿恍若未闻。

她耳边反复回响着程觉非最后那句话,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惊心动魄:

关于娜拉走后可能遭遇的种种……

关于在现实中,女子如何一步步争取……

那不再仅仅是书页上燃烧的理论,而是活生生的、可能布满荆棘却也开满鲜花的道路。是一个新的、更具诱惑力也更具危险性的悬念,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也灼灼地亮在她眼前。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

风,真的起了。吹动忍冬藤的叶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在假山后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低低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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