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2页)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老旧小区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折叠桌已收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几块还未撤下的便民宣传板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老师和同学们今天太辛苦了。”居委会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整理归档,一边不厌其烦地向志愿者团队道谢。
“千万别这么说。”另一位带队老师是神经内科专家于教授,她摆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目光看向不远处——两名博士生正和一位女性照护者耐心地交谈,“今天这片走访得不错,附近几个小区的认知症家庭基本都摸排清楚了。学生们的个案笔记也做得扎实,后续可以逐一跟进。”
四单元一楼,沈阿姨家里,靳教授刚为她测完血压,吩咐身旁的学生在纸上写下有针对性的生活建议。
“写清楚些,”他指着纸面,声音温和却有种自然的权威感,“这不是下医嘱,要让老人家看得懂,字迹别潦草了。”
今天没人穿白大褂,所有志愿者都穿着统一的活动马甲,里面是便装,但靳教授站在人群中,仍很难不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他鬓角斑白,神情却极清明,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和靳明特别像。衬衫袖子卷至小臂,腕上戴着一只老款机械表,样式很普通,看上去有年头了。
“高血压的药不能断,也不能自己减量啊。”他收起血压计,问道“您口音听着像四川那边?”
“我老娘是绵阳人。”沈阿姨答。
靳教授笑出声来,“那就对了。我小时候跟父母在成都待过一阵子,晓得那边口重得很。”他随口的方言让气氛亲切了不少。
“以后口味要改一改了,少油少盐,多吃豆制品,喝牛奶,一天晒够三十分钟太阳。别嫌麻烦,您这个岁数,不能硬扛。”
“哎哟,您这当医生的,也太细致了。”沈阿姨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您……是医院里的大专家吧?”
他没直接回应,只低头抻了抻袖口,又瞥了一眼仍在认真记录的学生,笑着说,“也没多大,就比这些小朋友们多干了几年。”
沈阿姨没听懂他的轻描淡写,转头指着站在门口的忆芝,“说起小同志,我们这小罗真是个好孩子。我脚受伤那阵她帮了大忙,还申请了救助基金。要没她,我和我儿子……一个老、一个傻,谁懂这些?”
忆芝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就是跑跑腿,阿姨您太客气了。”
靳教授听着,朝她看了过去。她今天穿得简单,衬衫外套着红马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在这群忙碌的队伍中并不显山露水,却始终是整个团队的中心。
她跟着他们一组走了一整天,哪户老人性格怪、哪户家属脾气急,她都提前打好招呼,主动挡在前头。每一户居民送他们出门时都说“小罗姑娘也辛苦了,有空常来坐坐”,重复得多了,连靳教授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最初和这位“靳教授”一起分组,忆芝还有些紧张。虽然对方暂时还不知道她和靳明的关系,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带着另一重身份的。
但很快她发现,靳教授确实如靳明所说——极有耐心,说话风趣,不端架子。哪怕是认知症患者提出的无厘头问题,他也不会不耐烦,总是能巧妙的找到一个有趣的角度,把对方逗笑。
当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忽然激动地说自己要去“上班”,家属怎么纠正都不消停。而他只是坐近了些,很家常地说,“您上班去呀?现在太早啦,公交车还没来。先吃早点怎么样?”又示意家属去拿吃的,大家一起陪着吃了点,一来二去就把病人哄住了。
他的专业,是建立在真正懂得患者之上的。
所以忆芝很快就放下了那点小小的“女朋友”心理负担,全身心投入到现场工作中。工作上,她是星灯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他是团队里最年长的志愿者。两人之间,没有某人的父亲和女朋友的身份之分,只有合作。
告别了沈阿姨,忆芝陪着靳教授一起下楼。刚出单元门,一个人迎了上来,冲靳教授先打了招呼,“爸。”
靳教授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愣,“你怎么在这?出俩钱儿还突击视察上我工作了?”
靳明嬉皮笑脸,“我哪敢啊?”又看向忆芝,眼神温软,“忙完啦?累不累?”
忆芝还没来得及回答,靳教授先回了句,“不累。”说完才意识到,儿子问的根本不是自己。
他这才看向俩人中间的那个姑娘,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一扫,忽然明白了过来。他指着忆芝,带点试探,“这是……?”
靳明点头,“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罗忆芝。”又看向忆芝,“这我爸,靳大夫。”
忆芝马上笑着伸手,“靳叔叔好。”
靳教授眯着眼看她,有点惊讶,“你是……罗海燕和柴劲松的姑娘?对对对,靳明他妈提过,说姓罗,在街道办工作,这就对上了。”他眼前一亮,“你也在这个项目上啊,真巧。”
靳明插嘴,语气一听就是父子之间互损惯了,“是你来得巧吧?忆芝在项目比你早。”
忆芝笑着瞪他一眼,又对靳教授点点头,“早就该登门拜访您和陈阿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靳教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刚才就觉得这个女孩踏实、细心,做事情利落,现在知道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眼神简直都发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