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 09 荒诞与真实上(第4页)
“肖勇平?”我望着他尖尖嘬起来的嘴,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刚来的时候,收回来的那个8期!”
“哦。他啊。”我轻轻皱眉,“怎么了?”
“他死了!”他声音忽地拔高了两度,两颗苹果肌高高隆起,嘴角也高扬着,“群里的消息。哦,我们几个老人的群,你没在。说上午警察局还来了人,到上面把他的催收记录都查了一遍。”
——死了?
脑子里空一下。我对那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因为提成实在丰厚,才记得这么个单子。而且,这笔单完成得太轻易了——他老婆二话不说就把款给还了。
看我呆住,邹凯便自顾自地滔滔往下讲——
原来,这肖勇平是个惯赌。他之前也是做生意的,但生意没做成,赌债倒欠下过100多万。那时,他跪在老婆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一定悔改。于是,他老婆借遍了亲友,替他还上了赌债。谁知道,还没安生一年,没完没了的催债电话就又打到她手机上。原来,这一年来,肖勇平还一直在偷着赌博,他借遍了所有平台,再加上套卡、高利贷,已经又欠下了快200万。
欠我们公司的那点钱实在只是冰山一角。
要不是那时候他们家还没东窗事发,恐怕那2000多都拿不回来。
等到终于彻底爆了雷,他老婆绝望之下,就给他喂了安眠药,在他睡着后,十多刀将他捅死了。之后,她自己也喝了农药。
因为案件性质过于恶劣,警察局往相关网贷平台和放贷公司都派了人。他在我们这边欠的少,其实只是例行调查。
“也算你走运。要是查出来你催款过程中有什么违规,你就要有大麻烦了。”邹凯说完,冲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也抬起嘴角向他笑笑,感谢他向我分享了情报。
再低下头,我却没了胃口。饭菜已经不热,我干脆拿出去倒进垃圾桶里,再去厕所将饭盒洗干净。
但脑子却没办法一下子清理干净。下午我还是静不下来,搜索客户信息时一直走神想那个肖勇平的事。
捱到6点,我关上电脑就直接下了班。仍是给方姨发条短信说要加班,然后又一个人去了河边。
我原想沿着河边走走,到了地方却觉得疲惫得很,于是就只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盯着河水发了半个多小时呆。
有两个人被债务拖下了水。
就像石头沉进这河里——咕咚一声,冒几个泡,就永远消失了。
我耳朵里响起肖勇平老婆那平板的声音,寻常得就像马路上的每一次擦肩而过。
一个照面,就是一张照片,就是一个平面。它背后,是折叠压缩的人生,封在相纸下面,无迹可寻。
这世界便是由无数照片组成的。它们被扔得到处都是,每一张又都没头没尾。
于是,有人莫名其妙地来,有人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有人莫名其妙地去。
来来去去,将世界布成了个巨大荒诞的舞台。
人是照片,也是镜子。
那么,这些镜子中,又能照出些什么?
能看见的,永远只有最表面那层啊。
我以为看见了疯子的背面,以为拼出了迷宫的地图。
但,这就是全部真相了吗?
它们,都是真的吗?
我看向河心,那里月亮已经很圆。
水面是月亮的照片,只映着它的亮面。
我再抬起头,望向天上——
那也不过是另一张照片,是月亮投在我视网膜上的幻影。
无论看向哪里,我都看不到它的背面。
可我,需要看见它的背面吗?
疯子,又为什么想看它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