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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样自然而亲昵的互动,仿佛分离的那半年只是一场噩梦。
餐桌上,沈贺野看着顾言熟练地用左手切面包,眼神复杂。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左手持刀的动作虽不及右手流畅,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熟练,像是练习过成千上万次。
“什么时候学会用左手的?”他的声音打破了早餐的静谧,目光紧紧锁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曾因为日夜练习,磨出过小片的茧子,此刻被衣袖遮住,只隐约能看到一点痕迹。
顾言动作一顿,草莓酱的勺子在面包上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涂好酱的面包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你在柏林的时候。想着如果你以后都需要用左手生活,我得提前练习怎么照顾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沈贺野心口,却瞬间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在德国那些被神经疼痛折磨的夜晚,床头柜上永远叠着她寄来的手织围巾,每一条的花纹都不一样,却都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想起视频通话里她强装坚强的笑容,眼底藏着的红血丝被她用刘海小心翼翼遮住;想起自己发脾气说“再也不想看到你”时,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等你想通”。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所有准备,把他的未来,悄悄融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言言,我。。。。。。”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说对不起,还是说谢谢你,好像都显得太过苍白。
刺耳的门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沈贺野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温磊和许城,两人手里捏着一叠文件,脸色凝重得像是笼罩着一层乌云,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气息。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温磊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进门就把肌电图报告推到沈贺野面前,纸张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最醒目的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桡神经严重受损,即使进行神经移植手术,恢复概率也不到10%。”
沈贺野沉默地看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他一直知道恢复的希望渺茫,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此刻这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顾言的手悄悄覆上他的左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轻轻攥了攥他的掌心。
“季后赛总决赛。。。。。”许城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董事会今早投票决定,由许嘉泽接替你的首发位置。”
这个消息早在预料之中,沈贺野甚至在受伤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结局。电竞圈向来现实,没有人会等一个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选手。但亲耳听到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许嘉泽是个好苗子,就是大赛经验不足,你们要多指导他。”
许城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沈贺野。从前的他,骄傲得像只不可一世的狮子,从来不肯轻易认输,更不会如此轻易地交出自己守护多年的位置:“你。。。。。不觉得不公平吗?这一切都是厉令泽搞的鬼!”
“电竞本来就是年轻人的战场。”沈贺野望向窗外,曾经种满草莓藤的花架如今只剩下枯败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等温磊和许城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顾言收拾着桌上的餐具,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真的不难过吗?”
沈贺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难过。但比起这个,我更怕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怕自己歇斯底里的崩溃,怕自己一蹶不振的颓废,更怕她会因为这样的自己而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令人心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沈贺野每天按时去康复中心进行复健,那些拉扯神经的动作疼得他冷汗直流,后背的衣服常常被浸湿,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顾言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专心陪在他身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复健时默默站在一旁,手里永远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在他疼得厉害时,轻轻帮他擦去额头的汗。
他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在清晨的薄雾中逛菜市场,顾言会牵着他的左手,耐心地问他想吃什么;在午后的阳光里看书喝茶,沙发上放着两条毛毯,偶尔他会靠在她肩上睡着,她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在傍晚的余晖下牵手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仿佛这样就能走到天长地久。
但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沈贺野偶尔会在深夜独自站在阳台,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顾言则会在他睡着后,悄悄翻看他藏在枕头下的比赛录像,看着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天下午,顾言在书房整理《逆光而行》的剧本,指尖划过纸上的台词,脑海里不自觉地代入情绪。剧本的主角是一个在逆境中坚守梦想的运动员,和沈贺野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她想把这个故事拍好,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坚持。整理到书柜最深处时,她无意间碰掉了一摞专业书籍,一本厚重的医学词典掉在地上,露出了藏在里面的药瓶。
那是一个白色的玻璃瓶,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德文说明,没有中文标签。顾言捡起药瓶,凭着在德国陪读时学的一点德语,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单词,“抗抑郁剂”和“成瘾性”的字样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