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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漠居民的价值观
1989年,中国启动了长江中上游防护林体系工程,在长江中上游流域各省区实施林业生态工程,建设时间为1989—2015年。这是那一年世界有关环保的一件大事了。也是中国为综合治理江河首次实施的大规模林业生态工程,关系到长江中上游水土保持及长江流域生态环境和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规划造林667万公顷,以恢复和扩大森林植被,遏制水土流失。工程区域范围包括11个省市的271个县,主要包括江西、湖北、湖南、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青海九个省的145个县(市),建设任务从1989年开始,计划用十年左右的时间,使有林地面积增加一亿亩。这个工程把毕节、大方、赫章列为试点县实施区域。
同样是1989年,中央智力支边协调小组特意组建了以全国政协副主席钱伟长为组长的支援毕节试验区的专家顾问组。
还是1989年,毕节地委、行署向贵州省委、省政府报送了《关于试验区生态建设规划近期实施意见的报告》,报告提出的生态建设规划方案是:1.实施毕节、大方、威宁、赫章四个县长江上游水土保持重点防治项目。计划1992年前治理3640平方公里,占总治理面积的40%,平均每年治理910平方公里;2.实施农田基本建设项目。计划1992年前完成中低产田土改造200万亩,平均每年50万亩。建人饮灌溉两用水窖20万个,容积400万立方米。平均每年建5万个,容积100万立方米;3.实施温饱工程项目,以地膜覆盖栽培技术为重点,配以分带轮作、良种、有机肥、化肥、农药等农业技术,推广面积逐渐扩大到100万亩;4.实施“三林一茶”(用材林、经济林、果木林、茶园)工程,规划营造用材林、经济林、果木林各1亿株,新辟茶园21万亩。同时,对160万亩35度以上的坡耕地实施退耕,每年退耕40万亩;5.实施牧业开发项目,建设50万只绵羊生产基地,建成8—10个年出栏肥猪5万头的生猪生产基地;6.加快煤炭资源开发,促进劳动力转产转业,减轻土地资源压力。
当我们脚下这块石漠地彻底走进世界的视野,并得到国家和政府的重视以后,在这片土地上自觉做出过努力和奋斗的草根们也自然受到了瞩目。这一年,大方县的李淑彬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和全国妇女联合会授予的“三八红旗手”称号,同年9月出席了全国先进生产工作者会议。紧跟着,1990年3月,她被国家绿化委授予“全国绿化奖章”;1991年3月,又被全国妇女联合会、林业部授予“全国‘三八’绿色奖章”;1998年6月,被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国家环保局授予“第二届中国妇女环保百佳”称号;1996年3月,被林业部、全国妇联授予“全国‘三八’绿色奖”;1998年8月,再次荣获“第二届中国十大女杰提名奖”。与此同时《人民日报》《贵州日报》《毕节日报》分别多次报道她绿化荒山的先进事迹。1990年李淑彬被聘任为大方县政协委员以后,多次当选为县党代表、县人大代表。2004年,大方县委县政府还立了一块名为“全国劳模李淑彬”的纪念碑来激励后人向她学习。
同样,金沙县的杨明生也在1989年被评为“全国绿化劳动模范”,紧跟着1990年又被评为全国计生先进个人。就连跟他一生栽树的妻子王定芬,也得到了各级各部门给予的各种荣誉:2001年被评为贵州省生态建设女标兵,2003年荣获贵州省三八绿色奖章,2004年她甚至获得了“全国第七届地球奖”。
1989年,文朝荣才刚刚把树苗栽满海雀的山头,所以他还没得到像他们那样的荣誉。不过,这一年他被招聘为科技副乡长了。
9
什么样的土地养什么样的人,杨明生这对“树痴夫妻”也土生土长于我们脚下的这块石漠地。他们生活的金沙县,位于贵州省西北部。平坝乡是金沙县境内赤水河和乌江水系两条支流的源头,大娄山脉与乌蒙山脉的交汇处,贵州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山区。1984年以前,别人是这样说平坝乡的:“处处是荒山,年年有旱涝,家家都贫苦。”
其实,生在一个光秃秃的地方,种树几乎是每一个人的第一愿望。关键问题是,石漠化后的土地种树非常难以成活。“年年种树不见树”是这种地质条件下的残酷现实。树不见活,地越来越薄。谁见过石头的生长呢?生在这种地方的人就见过。石头一天天往高处长,往大处长,因为处于一种特殊地貌,它们的生命特征看上去跟植物一样,有了肉眼能看得见的生长速度和势头。
只不过,别人看见了也就看见了,要么干着急,要么在无奈中视而不见。杨明生干着急了六年,1984年的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说道:“再不想办法把树种活,把土留住,大家都要饿死在石头山上了!”就那一年,他毅然决定辞去他任了六年的乡党委书记,去种树。在权和钱早已成为普遍中国人惟一的价值观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呢?但同样是在这种价值观的驱使下,金沙县组织部从保护干部的角度,决定让他“留职带薪”。于是,杨明生立下军令状,要在5年内育林6000亩,完不成任务就地免职。
好好的官不做,要去栽树,已经很令人费解了,更何况还是到石头缝里去栽树。好心的专家觉得有必要提醒他,想在石漠山区造林就等于是神话。可杨明生是那种一根儿筋,他认准了的事情,就是石头缝他也要去钻。他当然不是盲目自信,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像了解自己的母亲一样了解这块土地。在这山里头,悬崖缝里都能长大树,这不是简单地给他增加信心的问题,而是让他看到了一种生的坚韧和顽强。
别人的白眼和不理解他可以不管,但他得说动乡亲们栽树。他说:“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这话听起来很押韵,但别人却当笑话听。多生孩子才有望致富,因为孩子多,手才多,谁家多一双手刨,谁家就能多向这个世界获取。不管如何,只有多得,才有富起来的可能。这是山里人最普遍的逻辑,也是看上去最符合逻辑的逻辑。至于多栽树能致富,简直被他们看作荒谬之说。一棵树能值多少钱不说,先说在石头缝里栽树有多难,再说一棵树要长多久?
别人不信,杨明生便试图拿自己的行动来说服人,他说:“我都辞了官来栽树,这件事情还有啥值得怀疑的呢?”人家听了就笑,很善意的笑,并不戳穿他的傻,更不会说他的疯。他磨细了舌头,好不容易说服了27户乡亲,于是,他的由127名苗族乡亲组成的生产合作社终于建起来了。杨明生生于1944年,人生阅历中有过对农村合作社的了解。这一回,他也采取合作社的形式,用“四统一分”的双层管理体制,即“统一领导,统一规划,统一服务,统一管理,分户经营,自负盈亏”进行管理。
那年冬天,杨明生带着妻儿,领着第一批入社的社员上了山。这一去,就在山上待了整整三个春秋。
杨明生在农学院学习过,这就注定了他不光对生他养他的这片大山有着充分了解,还在植树方面具备着科学知识。什么样的树该种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地方该种什么树,哪种地方该这样种,哪种地方又该那样种,他完全了然。
平坝乡其实一点儿也不平,“乱石山,巴掌地;种一坡,收一箩。”这才是它的真实写照。有个段子是这样的:说一个农民家有七块地,有一天,他刨地刨累了,一屁股坐下,就发现地少了一块。只有六块了。数来数去都只有六块。还有一块哪去了呢?急了,站起来找,结果才发现被自己坐在屁股底下了。这个段子讲的就是平坝这样的地方,讲的就是这样的巴掌地。在这样的巴掌地,种什么都没法整齐划一。挖一个坑儿,你得跑几米远再去挖第二个坑。有时候,看似有个避风窝,一锄头下去,眼前便金星乱闪,那是因为你挖到的其实是石头。那个窝是个骗子,不过是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泥暂时在这里落了脚,表面看上去很安定,其实随时都准备着再一次随风远行。这样的地方当然不能栽树,树毕竟不是豆子,它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把根扎到地下的坑。在这样的地方种树,多数小树苗都显得很孤独。它们一个人站在一个石旮旯里,被石头挡着外面的光景,又没脚可以走出去。风来了,它得一个人挡风;雨来了,它得一个人顶雨,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泥土被风刮走,被雨冲走。
只有杨明生来的时候,它们才感觉到一份温暖。
每栽完一批树苗,杨明生都像照顾新生儿一般细致。下过一场雨,他要一株一株数着查看它们的情况。土被冲走了,他把它们捧回来,重新为小树盖上。刮过一场风,他也要一棵一棵去检查,吹倒了的,刮歪了的,他得把它们扶正,重新把根培实。高原地区的日头也是很毒的,遇上大太阳天,他就号召社员们赶紧挑水给树苗解渴。
整整三个年头,杨明生就是这样过来的。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合作社种下去的树成活率高达97%以上。三个年头,他凭着一锅小豆酸菜,两斤土酒,三餐包谷饭,硬是把6000亩的造林任务完成了。这三年,他不光栽了6000亩树,还扩大了“金沙县湖水高原营林生产合作社”的规模。
因为这一壮举,还因为他的“高原营林生产合作社”的影响,1987年他被评为贵州省劳动模范,1989年被评为全国绿化劳动模范。也是这一年,他被选为金沙县人大副主任。
1989年是20世纪的一个平年,是中国天干地支的己巳年(蛇年),这一年同样得到重用的还有文朝荣。文朝荣和杨明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他们造林的方式,比如他们把树看得比官位更重要。
乡干部给他带去好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山上。山头栽满以后,他每天都要上山把树苗们看上一回。栽是栽上了,要让树苗活下去,得细心照料。海雀有养羊的,有养马的,有养牛的。在海雀这种不长草的地方,小树苗随时都可能成为牲口们的可口点心。再说那马蹄牛蹄,对于小树苗来说,又都是最具毁灭性的。树虽说是大家栽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爱护那些树。从感情上讲,文朝荣更像树们的父亲,而其他人,顶多算是远房亲戚,或者邻居。这些远房亲戚或邻居有时候会因为更爱他们的牲口,而无视于那些小树。文朝荣天天上山巡走,就是为了防着他们。村支部专门制定了村规民约,毁了一棵树苗罚多少钱。但你要是抓不着现形,那村规民约就完全没用。村里有几个专门的护林员,但他们同样因为跟这些小树的感情不够深,而有可能懈怠。所以,文朝荣必须全神贯注地做树们的监护人,随时随地守护着它们。
树栽上了,地膜包谷也种上了,海雀人吃包谷饭不再需要等婆娘坐月子了,文朝荣绷了几年的那张脸谱日渐舒缓开来,遇上舒心的时候,你甚至能在那里看到一个温情的笑容。而他最舒心的时候,莫过于走在栽满了小树的山头上了。二儿子文正友跑上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唱山歌:“新来阳雀不开声,只等山中树叶青。只等山中树叶老,一个山头叫几声。”
“爸,乡里来干部找你。”文正友远远地站着喊他。他是小跑着来的,气喘吁吁的,年轻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文朝荣离他远了些,看不见他的急,只当是平常的情况,很平淡地回答他说:“来了。”但其实他并没打算马上走,他还有几个山头没走完。接着往山上走,肯定是不可能的,有干部来找,自然得回去。但又不舍得就那样急急地回,便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得看清了没有破坏者和潜在的破坏者,才依依不舍地往山下走。
二儿子站半山等他。为了留住自己的耐性,他扯了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嚼得满嘴青甜,他才不会那么上火。他爸走几步又停下看看,走几步又停下弄弄,走得很不干脆。最终那根草茎也没能使他平静,他终于忍不住冲他爸吼起来:“爸你快点!”
文朝荣给他一吼,脸又绷回去了。他也吼回去:“你急个哪样,火烧着你尾巴了?”
二儿子生了气,掉头就走。他不等他爸了。
文正友回到家十多分钟后,文朝荣才到了家门口。
干部是来跟文朝荣透露一个消息:组织上要聘他当科技副乡长了。原来二儿子着急的原因在这里,他生怕父亲回来慢了,把这件好事错过了。副乡长,国家干部,这意味着文家出了一个国家干部,意味着文朝荣获得了一份特殊荣誉,意味着文家上下可以以他为骄傲。文朝荣这些年来第一次把脸笑开了花。
干部问他:“你看怎样?”
他有点儿忐忑地说:“就是不晓得我行不行。”
干部说:“组织上正是看上你行,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你这两天准备一下,你们这一批新聘任的干部上任前得到赫章去学习几天。”干部还说。
这两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像礼炮似的,惊得文家人一下一下的,大大小小的眼睛全闪亮。文朝荣的开心自然更是无与伦比,但他历来缺少心花怒放的训练,再加上这些年每天都绷着脸瞪着眼,更是生疏了笑这门手艺。所以,他笑起来皱纹乱扭,看上去一片混乱。
“谢谢组织上的信任。”他羞羞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