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1页)
3
1
细算起来,二姐吴江华从深圳培训回来也有好长一段时日了,可这段日子的吴江华就像是从公安系统消失了般,再也看不见她那风风火火的身影,听不见她那骂骂咧咧的不满声。
有消息说,吴二姐被人“黑”了。这个黑跟道上那个黑不一样,道上那个黑是冲你下黑手,或者干脆把你做了。这个黑却是压制的意思,就是不让你干活,整天读读书看看报,偶尔有不痛不痒的会议,派你去应酬一下。后来索性连会议也不让你参加了,黑得你到处发牢骚。你就规规矩矩窝在办公室当一个赋闲警察吧。
黑二姐的不是别人,正是庞龙。
吴江华从学习班回来后,庞龙为吴江华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接风仪式,参加者除了刑侦支队长李宏勇和治安支队长胡卫东外,还有庞龙旗下好几个弟兄,出乎意料,就连一向跟庞龙关系不和的副局长高安河也参加了这天的欢迎仪式,不过他坐了一会就走了,声称胃里不舒服,得赶回去吃老婆给他熬下的中药。副局长高安河走后,就有人戏说,哪是胃里不舒服,是这里不舒服吧。说话者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那天的吴江华有种归家的感觉,幸福得很。这么多领导和同事为她接风,真让她感动,但是第二天,她向庞龙请命,打算继续深挖地条钢那案子时,她的幸福感就没了。
庞龙轻描淡写说:“还查什么,那案子早结了,都成老黄历了,你还记得它。”
“结了?不可能吧庞局,我怎么没看到结案材料?”吴江华扑闪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脸上闪出不为人察觉的怀疑。
“怎么不可能,你不在,就不许别人办案了?材料在老杨那里,你要是想看,就让他拿给你。”
老杨叫杨光,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吴江华的搭档兼助手。吴江华好不纳闷,这案子是她直接负责的,就算结案,也得让她知情,怎么成了她要是想看呢?正要转身离开,庞龙又说:“对了,你出去这段时间,我把支队的分工略微调整了一下,具体调整情况,由老杨给你汇报。”
吴江华找到杨光,杨光呵呵笑着,不说话。吴江华急了:“问你正事呢,你呵呵个什么?”
老杨不呵呵了,但他就是不把相关结案材料拿给吴江华。吴江华问他庞局怎么调整了经侦支队,杨光说:“这个啊,具体也没啥大的变动,你不在,就暂时由我负责经侦这一块,另外,庞局把老关调了上来,暂时负责外案这一块。”
老关叫关长明,以前也是经侦支队的,后来出过一次事,办案时耐不住寂寞,跟当事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俏寡妇睡在了一起,结果案子没能办得如寡妇愿,俏寡妇反咬一口,说他以公谋私,这在当年是东州警界一大笑话。以后每逢遇到当事人是女的,尤其漂亮一点的女人,大家就互相警告,千万别以公谋私啊。那次事件后,老关去了档案处,算是赋闲了,没想庞龙又把他弄了回来。
“怎么,是想架空我啊?”吴江华半真半假说了一句。
杨光脸上马上堆起笑:“言重了,领导言重了,我等哪有那个胆,这么着吧,等老关回来,你开个会,重新调整一下,反正经侦这一块离不开你,由你领导,大家放心。”
这话虽是客套话,吴江华听了,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动情,算是找回了一些平衡。但等她真要把经侦大权重新抓回来时,就发现已经很难。虽然她还是经侦支队长,格局上没啥变化,但调动起下属来,明显不如以前那么利索,更让她可气的是,杨光和老关两个人常常关起门来,鬼鬼祟祟商量一些事,而不把商量的事告诉她。
吴江华忍无可忍,她哪是受得了这等委屈的人,跑去质问庞龙,没想到让庞龙拉到酒桌上,连奉承带客气,灌了她一肚子酒。第二天醒来,人家还是该干啥就干啥,并不像以前,大小行动都得她点了头才算。
吴江华好不纳闷,她不明白庞龙跟她玩哪一出,但又不好跟庞龙翻脸。庞龙面子上对她很尊重,也很热情,时不时的,还要说些让她脸红心跳夜里睡不着觉的话,难道……
其实这是庞龙使的一计。庞龙原想,等吴江华回来,就直截了当跟她说了,反正他也不是藏着掖着的人,那种把话捂在肚子里下蛐的事,他实在是做不出来。加上他手中还有那把金钥匙,不愁吴江华不动心。谁都是人,警察也好,百姓也好,有哪个跟钱有仇呢?去年这个时候,吴江华还在为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发愁。她儿子大学没考上,掏钱上的那种独立学院又不愿去,一心想到国外去,还扬言只要到了国外,他就把浑身的力都使出来,拿一个博士让他母亲看。吴江华心高了一辈子,儿子的事上断然不能输给别人,眼看国内上学无望,也学其他有钱人一样,想把儿子送到国外。但她那个老公实在是不争气,甭说国外留学,怕是国内上独立学院那点钱,也拿不出。逼迫无奈,吴江华只好把肚子里的苦水倒给了庞龙。庞龙听完呵呵一笑:“这点小事啊,看把你愁的,行吧,你抓紧给他办手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庞龙果然给吴江华想了办法。庞龙有个歪理邪说,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差不多,在他看来,警察要想富,就得跟黑道串通一气。当然,话说出来没这么直白,过于直白的话庞龙也不说,那也不好听嘛,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庞龙给它取了个很光明的名字,叫放水养鱼。只有先放水,把鱼养大养肥了,将来捞起来才有劲。你如果一开始就把池塘放干净,一点水也不留,那还有什么鱼吃嘛。
这理论一开始用在政绩上,先纵容后打,让你成气候了,我再出手,这样红和黑都有了,不愁这个官当不上去。后来,后来就渐渐演变到了钱上。过日子总是离不开钱的,尤其过你想过的奢侈日子,好日子,钱少了那就成一句屁话。庞龙就选择一些半黑不黑的,为他们提供一点方便,有时也出面为人家摆一些事,这样,对方就会把好处费源源不断地送来。好处费在庞龙这里,也有一个别称,叫辛苦费。
庞龙手下吃的花的,包括儿子将来的费用,都从这一块来。
现在单是他参股的企业,就有十多家,当然,一半是空股,只拿分红不谈本钱那种。
吴江华儿子留学的钱,就是庞龙找皮天磊要的。正好皮天磊的女儿过生日,庞龙不请自到,皮天磊受宠若惊,把他当大爷一样侍候了一番。吃过喝过,庞龙并没离开。皮天磊心想,庞龙这样做,一定是有事。于是晚上两人单独去了一个地方,庞龙既不藏也不掩,开门见山骂起了皮天磊:“你看看你过的日子,女儿过生日,你敢请五十桌,光酒席钱,就够我公安局发一个月的工资。”
“大家帮衬,大家帮衬。”皮天磊赔着笑说。
“帮衬,怎么没人帮衬我啊?皮老板,做事别太过分,看看你女儿过的日子,我他妈都不想活了。就说我们陈队,儿子要留学,卖了房子还凑不出一半钱,你倒好,一顿生日宴就把别人几辈子的钱花了。”
皮天磊一听,心里有底了。“好说好说,不就出国留学么,不用庞队操心,我来办,我来办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没逼你,别到时候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哪敢,哪敢,我皮某人的性格,庞队难道不了解?”
“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最难把握的,就是你们这些暴发户。”骂完,还不过瘾,又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倒是真希望,再来一次土改啊,打土豪分田地,到那时,我庞龙第一个跳上台,先把你皮老板打翻。”
这话听着是玩笑,但绝没有人敢把它当玩笑听。皮天磊第二天就送来一张卡,上面是吴江华儿子在加拿大四年的花费。
拿了好处并不是说不打你,轮到该打你的时候,庞龙照打,下手比别人还狠,还黑。两年前庞龙就下令打过一个黑团伙,对方一句话惹恼了他,说你庞龙吃我的喝我的,轮到你为我办事的时候,你倒成了警察。庞龙二话没说,下令李宏勇就把那个团伙干掉了。后来庞龙说过一句极为经典的话:“警察是什么,警察就是专打黑社会的,你听话我打,你不听话我更要打,打得让你心服口服。”
自那以后,道上的人果然就对他心服口服起来。皮哥有句话叫作宁可惹市委,也别惹庞队。皮哥一直不把庞龙当局长,当庞队。一支穿着警察制服挂着枪的队伍。
庞龙这次对吴江华,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这叫作“竭泽而渔”。就是先把吴江华用来休生养息的水脉断了,让她呼吸不得,动弹不了,然后,再拿刀片在她背上刮几下,就任由他摆布了。
吴江华再厉害,遇上庞龙这种对手,也只能乖乖就范。她让庞龙放在岸上养了几个月,又让姓杨的姓关的合起手来唱了那么几出清君侧,算是尝受到了闲置的冷酸味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吴江华已听说,庞龙马上要升为常务副局长了。庞高二人的博弈,很快就要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