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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杨妙华上辈子挺讲究这些,如今倒不是不在意了,只是心头有事儿,就没那么注重,看着弟媳妇翠仙儿手脚利落地忙活起来,想劝人别弄那些,不至于。又被聂菊芳拉着说话,她便也放开了,转而问起聂菊芳包灰包蛋的事,又问他们这边养鸭子的人多不多包灰包蛋的人多不多之类。
其实进了河口公社,这一路上她就注意看了,这河口公社名副其实,就是在河口边,虽然也都不是什么大河,可小河沟多啊,稻田也多,这收了谷子,现在田里空着的,一群群鸭子就在水田里浮着呢!虽然不说有多么大的规模,但也不算少了。鸭子多了,鸭蛋自然不会少。
再者,真要搞个灰包蛋合作社起来,鸭蛋需求高了,还可以往周边各个公社去收购嘛,到时候那就也算是公家收购,还不是私人买卖,不用担心搞投机倒把被抓,多好的生意啊!就他们这地方,虽然丘陵起伏坡坡坎坎的,有的公社人家在坡上有的公社人家住沟底,但毫无疑问,多多少少都会养些鸡鸭的,收购鸭蛋还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不过想这些也太早了,现在还得跟聂菊芳打听这边人怎么样,毕竟合作社搞起来那就是公家单位,要这方的人不行,但凡有那么几家跳得慌爱惹事儿的,这合作社都搞不起来。当然主要还是问这边公社干部大队长这些人为人如何。
打听了这些,弄得聂菊芳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好多还是本来不好在女人堆插话的贺发财来说的——他毕竟是男人,又是这方土生土长的贺家人,比聂菊芳更晓事儿。
等问过了,知道这里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儿,而且让杨妙华欣喜的是,这河口公社就最近这段时间还在积极推进农业合作社的事儿,说是从县里下来了个年轻干部,跟在公社书记身边,开会几次都说了搞农业合作社的事儿,只是大家都没本钱——要说这河口公社跟红旗公社也差不离,都穷得慌。现在还好些,毕竟大家都一样的穷,等再过二三十年,红旗公社虽然在陵县边缘,但好歹还挨着阳县,交通还算可以,也还挺过得去,都发展出了自己的集市和街道这些;河口公社才是真正的山坳里面,哪里都不沾,穷得叮当响,原本的公社小学啥的没几年就倒闭了,山里人能跑的全都往外跑。
又没本钱又没路子,所以一直都只是在说,谁也没拿出个真正的章程出来,什么农业合作社,就更是搞不起来了。
杨妙华也听出来了,这其中其实也有新旧思想的碰撞。年轻人倒是敢想敢干,可老领导思虑更多啊!
年轻人,哪怕是县里下来的,但跑到公社这里来了,也只有给人当下手的,别说还不是书记,便是真成了公社一把手,一个外来的,你以为张张嘴就能指挥所有人啊?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河口公社离县城多远?等修了公路通了班车都得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呢!再有背景,也隔太远啦!在本地你没钱没人,光扯嗓子喊,谁人听啊?公社书记还担心呢,现在这年头保交粮才是第一位,他们这儿本来就没多少耕地,坡坡坎坎的种不出多少粮食,你还瞎折腾,万一弄得大家心都野了去搞那什么合作社的副业,不肯踏实种地,公粮任务完不成,到时候谁负责?
综合下来,就是口头喊得凶,可实际上没一点进展。
但这对杨妙华来说已经是好消息了。简直就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本来就在担心,自己虽然有这么个主意,可要怎么才能劝动这边的人呢,这下倒是好了。
不过河口公社是不用怎么担心了,可最关键的聂菊芳她还没说服呢。
正好这时候聂菊芳也开口了:“你问这么多是做啥子嘛?”
要不是不可能,她都怀疑杨来娣是想搬到他们河口公社。所以她更猜测是不是她想帮人说媒什么的,不然怎么会打听这么多还打听的这么仔细——至于说合作社,她一个完全的农村妇女,天天就下地干活回家做饭洗碗的生产队社员,她连开会都是听别人闲话说两句,搞不懂那是个啥呢,现在杨来娣问也就是贺发财才能说出那么几句,哪里会想到这上头来。
杨妙华本来就不是多擅长跟人拉关系的,和这位曾经的后娘也委实算不上关系多么亲近,打听过后觉得这环境可以,也就没多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还就是为了这个合作社的事情来的。嬢嬢,贺叔,你们有没有想过开个专门包灰包蛋的合作社?”
“啊?”聂菊芳惊了一下,然后就直摇头,“这个不行的,我们搞不起来的,再说现在包灰包蛋的少,包了怕是也卖不出去。”
其实杨妙华刚刚也问了,确实,农村里面包灰包蛋的人很少,聂菊芳这个手艺也基本就是做来给自家人吃点,不至于完全荒废了,拿出去送礼也挺有面子。
而聂菊芳平时偶尔也帮一些公社大队有点头脸的人家包灰包蛋,正因为自己就在做这个,她很清楚受众很少——现在生产队多的是人家连蛋都吃不起,有蛋哪怕是鸭蛋,随便吃了也就算补营养了,又怎么舍得花钱来折腾什么灰包蛋呢?
杨妙华却并不沮丧:“谁说要卖给社员了?合作社开起来,做得多了,我们直接卖给供销社,卖到县城几个厂子里去,我们山里人吃不起,城里人又不是吃不起。等做得多了,销路打开,说不定还可以卖到外地去。”
“这、这能行吗?”
“行,当然行。我都去供销社问过了,现在我们县里供销社都没有灰包蛋呢,只要我们做了,肯定能卖出去的。再说嬢嬢你手艺不错,做的灰包蛋挺好吃的,碱味儿不重,上面还有松花,多漂亮呢,又好看又好吃,肯定还能卖得很好。”
不只说了这些,还说了灰包蛋合作社的一切便利条件,以及能够带来的广大好处。
聂菊芳已经有些心动了,当然也仅仅是一点点心动,作为一辈子就被钉在田地上,畏惧变化的老农,对开办合作社做生意,她心里仍旧是理智的、忐忑的。
“这个搞合作社,我们也搞不来啊!”
但其实重点还不在这里,杨妙华是希望她赚钱,可不是忽悠她白出力。
她收起了刚刚那慷慨激昂的劝说神情,转而严肃:“合作社这个事呢,后头交给公社,有他们牵头,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是嬢嬢你要想清楚,毕竟包灰包蛋这个技术是你的,你要不要拿出这个技术来,要拿出技术来的话,以后又要怎么分账。”
说到这些,杨妙华也完全是个新手。上辈子她虽然摆过地摊,做过菜贩子,可始终就是一些零散的小生意,真就只是地摊,在别人都知道要买铺子的时候她都没那个眼光的,没经手什么稍微大点的买卖,更扯不上什么合同协议组织架构的东西,可以说就是出主意都是脑袋一热灵光一闪觉得可以就跑来说。真要具体落实,她也还在学习呢。
这方面,她是真帮不上什么忙的,所以她还是要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给聂菊芳说清楚,也是为自家人着想,总不能到时候出技术的是自家人,最终结果却全被旁人攫取吧?那才是想想都要气死。
但你说她完全就是脑袋一热,也不是,她已经想了挺久了,都憋了这俩月了,觉得确实大有所为。虽然上辈子很多农业合作社最终都走向了灭亡,但不可否认,即便是最后搞得很烂的,在刚开始办的时候,也确实是惠及了乡民的。也不乏搞得好的,后来几十年虽然已经不显了,也仍旧存在着,而且那些一开始出钱出力出技术占了大头的人,真是靠着合作社就给养老了。
养老这一点,就戳在了杨妙华的点上。而这对很多农村老人都是不可触碰的伤疤——城里人有社保,伤了病了报销大,老了退休了也有足够多的退休金养老金,不只自己可以过得舒舒服服的,甚至可以惠及子孙,哪怕临到死都能享受天伦。而农村人呢?别说穷的那部分买不起社保,就是有钱的,光是农村户口这一点就买不了社保,只能买农村医保买农村养老险,医保一年管一年不能积累也就算了,报销比例也不高,农村人根本看不起病。而农村养老险就更可笑了,一个月就百来块,到后头大米都两块多一斤起步,就说这百来块能干啥?养老金没法养老,丧失劳动力就完全成了拖累,很多农村老人的晚年生活可以说是非常凄凉的。其余的商业养老险养老金倒是多,可是一年缴费比社保贵多了。而且没有国家背书,有的交了十几年,等人到领养老金的年纪了,好家伙,保险公司都没了!就可以看到一个鲜明的对比:城里老头儿老太肆意享受生活跳广场舞,农村老头儿老太除非手脚彻底不能动,否则都得干活,而且他们还得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一旦不能干活了,他们遭受的便是子女的嫌弃白眼,子女生得多的还会被轮番推诿,可以说晚年生活相当之辛酸。
上辈子杨妙华虽然没遭遇那些,可在农村见得也多了,物伤其类,加之确实没有实打实的保障,哪怕女儿没有不孝,也仍旧是保留着那份不安的。同时她是看到了那些靠着合作社养老的,别说养老,有的人都死了,家里人还在领合作社的补贴。
这么对比一下,你说她能不对合作社动心吗?哪怕不是自己受惠,可若是弟弟一家能得到好处,那也相当不错了。
为此,来贺家说了还不够,在他们考虑期间,她也写信向于书彬狠狠询问了这方面的知识。其实于书彬哪知道这些基层的东西呀?但人家人脉广,可以找人打听,倒是也把其中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而这,无形之中也给他将来的发展打下了基础。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杨妙华现在真是忙,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渴求学习,上辈子她其实也就是认得些字,除了能写自家人的名字,其余多得是能认不能写,甚至稍微复杂一点的她也麻爪了。但现在由于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急于求教,愣是在这种逼迫下快速学会了识字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