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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向阳人

地下室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游乐场。城市正用其无比的张力把边缘的人群挤向更边缘，当横向的世界已无法满足一座城市的吞噬，纵向的掠夺便成了必然的选择，贫困从来不会往上走，所以，为了留在大都市，他们不得不去掘一座坟墓，把自己埋在地下室，而竖立在外的座座高楼，恰似座座无名的墓碑。

杨亚青是一位来自河南的梦想青年，大专毕业的他寄居在南京北门桥一座高层住宅楼下，他每天看护着无数的名车，自己却住在车库旁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他本身便应该是一个悲剧里的主角，可惜不是，因为在这片没有阳光的地下室，有一位名叫啦啦的男孩。

啦啦是杨亚青的孩子，靠着他每个月一千多元的工资，为了养活老婆和孩子，他不得不专门找了一份凌晨送牛奶的活，工作之余，还专门为啦啦设置特别的教育，地下室铺天盖地贴满了各种励志格言：孩子2岁所学到的东西来自父母的榜样章贵在坚持章有希望便有阳光-。

这是何等的伟大，又是何等的辛酸。当记者的摄像机对准啦啦，他开心地举起右手，摆了个胜利的手势，紧接着便从车库的一角哗啦一声，拿出自己所有的玩具，他要和记者一起分享自己的快乐，却不知道，所有的观众都在看他表演，这座地下室，便是他的罗生门。

啦啦活在自己的阳光世界，没有人愿意去打扰他，但他的母亲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最喜欢的不是在地下室游玩，也不是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更不是去看那一辆辆豪华的轿车，每当傍晚时分，他会走出地下室，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的学校，那里有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想上学，尽管带着天真，但却是最真实的渴望。

杨亚青和妻子商量过，如果送孩子上全托班，虽然学费压力很大，但至少可以把妻子解放出来，出去打一份工，勉强可以让日子变得更润泽，更有希望。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没错的，黑暗的边缘必有阳光。

可是，他们错了，当一家人被迫离开宽阔的马路，离开喧嚣的人群，他们就必须接受，上学并不是一个上街买小菜的细节，所有的幼儿园都有着无比高的门槛，学费自不必说，赞助费也暂且省略，单从报名这一简单环节来看，杨亚青和妻子轮番上阵，虽然用通宵达旦战胜了许许多多排队者，但却永远无法超越那些看不见的，强有力的插队者，从2011年12月开始扫**一个个幼儿园，到2012年4月，虽然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但报名上学却已经有了结局，他们失败了，啦啦注定还要呆在地下室，一年？两年？或者更久。

当一组《地下室的童年》的相片在网站传开，杨亚青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啦啦，有志愿者愿意承担啦啦的所有课程，有记者愿意介绍一所幼儿园给啦啦，一家人欢天喜地，这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那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啦啦终于要去上学了，他的母亲也因为啦啦的故事而在一家餐厅找到了工作，杨亚青一脸灿烂，他是个开朗的男人，常年不见阳光的他一脸白净，一身瘦弱，他拉着啦啦的手，一步一步望阳光处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轻松。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啦啦背后被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用右手遮住眼睛，谁会料到，他哭了，他不愿去上学，不愿离开身后那座地下室。

他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不舍，到底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那座可怕的罗生门，谁都不应该去追问，啦啦只是一个孩子，我们只要知道一点，他需要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