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人生皆苦(第2页)
门徒们跟着门主大声唱道:“苍生有主!”
众多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在福堂里回**,两个人不禁心中一颤。门主做了个手势,门徒们声音顿停。
门主道:“诸位门徒,曾几何时,我们华界越来越小,租界越来越大,那些洋人为非作歹却不受任何约束。大家可知这是为何?”
底下鸦雀无声,门徒们的注意力都在门主身上。
门主又道:“我们中国人,历来尊崇天地、亲君师,如今遍地割据、洋人横行,原因只有一个!”门主缓缓起身,这时陈守正才发觉,这位老者居然十分高大魁梧,难怪语气中总有一股压迫感:“天地亲师固常在,唯独缺少君!”
门主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诸位门徒,你们大可回家问问老人,当初紫禁城还有主的时候,万众一心,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君,遇上冤屈了,我们还可以上京城告御状,可是现在呢?洋人欺侮我们的时候,谁能为我们作主?现在的官员,个个对洋人卑躬屈膝,只有紫禁城的主愿意与洋人一战!”
门徒中有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妇,她忽然开始嘤嘤哭泣,边哭边说道:“皇上啊。”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门徒们的心事,这些人纷纷开始控诉如今世道不公,他们又出身底层,无力投诉,还有人开始大声讲述自己遇到帮派抢夺地盘,自己报了巡捕房却得不到任何帮助。
“我记得当初知县大人还在的时候,治安可比现在好。”那老妇止住了眼泪:“现在的巡捕,其实就是洋人的狗!”门徒们纷纷叫好,陈守正心中不悦,他忽然感到身旁的刘英杰在颤抖,转头望去,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凝重,双手握住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随后猛地站了起来。陈守正想要拉住他,结果拉了个空。
刘英杰站在跪坐着的白袍人中间,分外显眼,大声喝道:“你们这些蠢货!两百多年了,清廷压榨我们汉人有两百多年了,难道还不够吗?到了现在,你们还在怀念满清?”
门徒们惊呆了,门主倒是很冷静,他打量了一番刘英杰,问道:“你是哪位?”
陈守正正想着找个借口的时候,端木先生的目光从刘英杰的身上移开,缓缓落在陈守正的脸上。四目相对,陈守正暗叫不好。
端木先生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指了指两人:“他们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也就是洋人的狗!抓住他们!”这一下,从福堂外冲进几个白袍男子,一边一个,就想要制服两人。
陈守正一脚踢开其中一人,拉着刘英杰就想往楼下冲。结果刘英杰整个人好似晕晕乎乎,脚步虚浮,只顾着嘴里喝骂:“无耻!你们到底是不是汉人?到了现在还为清廷招魂!”
这句话激怒了门主,他一声令下,周围的门徒们都围了上来,陈守正虽然从小跟着唐枫学艺,但是可能是天分所限,也是他不喜争斗,拳脚功夫始终是平平。这些门徒不会什么功夫,却是胜在人多,又有不少老弱妇孺,陈守正实在不愿意下狠手,只是这样一来,他与刘英杰距离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刘英杰被几名男子按到在地。
这时,忽然有个黑衣人犹如旋风般冲了进来,他下手好重,根本不分男女老少,拳打脚踢,瞬间将这群门徒们分开,他一把抓起刘英杰,对着陈守正吼了声:“还不走!”
他们冲到楼梯口,有几名白袍人想要在楼梯上堵住他们,结果被黑衣人一脚踹下,那黑衣人动作轻盈,带着刘英杰三两步就来到了楼下,之前将两人带进屋子的看门男子“啊”了一声,刚刚想要阻拦,黑衣人反手将他的下巴捏了脱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将刘英杰交给陈守正,随后将两人推出门外。冷风袭来,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黑衣人从刘英杰的口袋中掏出那支断香,随手扔在地上,又取出两枚红色药丸塞在陈守正手中,道:“要是觉得头晕,就闻一闻这个!”
黑衣人说话瓮声瓮气,听起来就像是唱戏的。
陈守正扶住刘英杰,问道:“阁下是?”
黑衣人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还不走!”
毕竟这里是华界,陈守正不敢再多停留,扶着刘英杰飞快离去。此时,好几名白袍人提着木棍之类的东西冲了下来,见到那黑衣人还站在原地,正想要冲过去对付他,却被紧跟而来的端木先生喝止:“你们先回去!”
听到端木先生吩咐,那几个白袍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子里。端木先生关上房门,静静地站在黑衣人身后,狭窄的小巷十分昏暗,只有从福堂里透出的点点灯光洒落在地上,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得老长。
“你难得过来一次,就是做这种事?”端木先生缓缓开口。
黑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加快脚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夜之中。那一边陈守正扶着刘英杰一路走出小东门,此处门外便是十六铺,唐枫曾经掌管的生吉里赌台就在此处不远。
来到天地社地界,陈守正心中稍稍一松,按照那个黑衣人所说,先将红丸放在自己鼻间一嗅,顿时一股刺激性气味直冲脑部,神智立刻无比清明。他马上让刘英杰也闻了闻红丸,不一会,刘英杰也恢复了理智。
“那个香气,果然很不寻常!”刘英杰依靠在一盏路灯旁,微微喘着气:“可惜我带走的那支香被那个人扔掉了,不然我们可以让江医生看看是什么东西!”
陈守正摇头道:“我觉得那种香,似乎能放大我们心中的怨气。我家姆妈应该也会有,明天我回去拿点过来让江医生看看!”
两人缓过劲来,刘英杰准备返回警察宿舍,陈守正思来想去,实在是不放心同为白鹤门门徒的陈妈妈,打算回闸北一次,偷偷将那些香带回来。他们在生吉里赌台附近分手,为掩人耳目,陈守正没有骑自行车,正想着走回闸北要好长一段路的时候,忽然看到阮鹤龄从一条狭小的巷子里探头探脑,陈守正心中一动,立刻藏身在一堵围墙后面。
只见阮鹤龄四下张望了一番之后,冲着小巷子里做了个手势,两个大汉走了出来,他们的肩膀上扛着一个硕大的麻袋,袋子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挣扎地厉害了,后边的大汉狠狠往麻袋上捶了两拳,袋子顿时不再动弹,但隐约有血水渗透了出来。
陈守正心中犯疑,正想要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意外发现就在不远处,杨宝珠竟似悄悄跟着阮鹤龄。她的注意力都在阮鹤龄身上,全然没有留意到陈守正在慢慢靠近。
阮鹤龄领着大汉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马路,准备去对面的十六铺码头。杨宝珠刚要跟上去,陈守正一把将她拉进了巷子。
“宝珠!你为什么跟着阮大哥?”陈守正问道。
杨宝珠吃了一惊,见到是陈守正,她不由松了一口气,随后神情又是一紧:“先别说这个了,他们的麻袋里,装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