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兰8(第1页)
朝盈心里清楚,何娴月是厌恶她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长到这么大,双亲走得早,外祖父母再疼她,到底也补不上心口那个漏风的洞。这世间的热闹都是别人的,唯独对着何娴月时,她才觉得自己这颗心是活着的,是烫着的。
私底下,朝盈极痴迷磨喝乐。她亲手刻了一对木头小人,一刀一划,耐心地雕出眉眼、琼鼻与朱唇。她给它们漆上鲜亮的油彩,裁了细碎的绸缎做衣裳。这两个木偶,一个是她,一个是何娴月,眉目传神,栩栩如生。
待到四下无人时,她便会反锁房门,将这一对木偶小心翼翼地摆在案头,玩起那永不厌倦的“过家家”。
她脑子里藏着无数荒诞又瑰丽的戏文。
有时,是何娴月身陷囹圄,她挺身而出,像当年那人救她一样演一出英雄救美,从此两人心生爱慕,生死相依。
有时,戏里那个爱哭的“朝盈”掉了泪,那个英气十足的“何娴月”便会摸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拭,擦着擦着,两个木偶便凑在了一起,耳鬓厮磨,最后严丝合缝地吻在一处。
每当演到此处,朝盈的脸便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烫得指尖都发颤。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又甜得发腻,在床上翻腾半晌,才又红着脸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两个木偶。
这一次,她给木偶换上了红艳艳的嫁衣。
她没用“嫁”或“娶”字,在她心里,两个姑娘家本不分这些。她寻来一块红绸盖在它们头顶充当大红喜绸,让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
她一会儿模仿路人的惊叹:“哇,好漂亮的一对儿,真是天生一对呢!”
一会儿又压低嗓子,学着何娴月那带着点英气的口吻说:“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我心里欢喜得紧。”
随后,她又操纵着自己的木偶,羞答答地应道:“我也欢喜,能和姐姐成亲,我要一辈子对姐姐好。”
在这无人的斗室里,她让木偶拜了天地,拜了那并不在场的父母,最后夫妻对拜,相拥而眠。这样隐秘而盛大的场景,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也在梦里圆满过无数遍。
如果,梦就是真的,该多好。
可现实的脚步从不为少女的痴梦停留。随着年岁渐长,议亲的难题还是压了下来。
她是圣上亲封的安平郡主,身份尊贵,外祖父母总觉得这小小的扬州城里,没几个儿郎能配得上她。两老口商量着,想等过阵子就把她送回京城,在那权贵云集之地谋一份锦绣良缘。
可朝盈听了,却只有满心的惶恐。
她不想离开扬州,更不想离开何娴月。京城再好,若是没了那抹红衣,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空城。若真走了,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更不知下次重逢时,何娴月是否已嫁为人妇。
那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变故。
于是,那个向来温顺、胆小的安平郡主,生平第一次使起了性子。她闹着不肯回京,对所有的亲事都推三阻四,在那一封封催促的家书前,死死守着她那一点卑微又疯狂的执念。
平静的扬州生活,被一个叫谢凌云的人彻底搅乱了。
谢凌云自京城而来,家世清白,生父贵为朝中三品大员。在外祖父母眼里,这简直是天赐的良缘,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可对朝盈而言,这个人的出现,无异于在她的脖颈上勒了一道索命的绳。
朝盈天生排斥男人的靠近。
哪怕是貌若潘安、衣冠华丽的世家子弟,只要在身侧呼吸,她都会感到生理性的反感与恶心。她身边的随从,宁可费心选拔精通武艺的女卫,也绝不容异性近前。
她看透了这太平盛世下的腌臜。城内那些烧杀抢掠、凌辱女子的血案从未断绝,男人眼里,女人从来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待价而沽的资源、彰显权力的玩物。纵使是谢凌云这种瞧着风光霁月的公子哥,皮囊之下,也不过是如出一辙的傲慢与贪婪。
她的心里,满满当当只塞得下一个何娴月。
可外祖父母并不打算放过她。谢凌云像条甩不掉的疯狗,变着法地往府里送东西。朝盈气极了,将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摔碎在地,金簪玉镯在青砖上迸裂的声音,才能让她紧绷的心弦得一瞬松快。
她撕碎了每一封情书,看着它们在火盆里扭曲、焦黑、化为齑粉,恨不得连带着那个姓谢的贱东西也一并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