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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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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辽东,风是带刀的。

潘君瑜站在广宁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戍边”。离开京城那日,静姝为她系上披风时指尖的颤抖还留在颈间,可眼前只有卷着雪沫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这个“督军”来得尴尬。翰林院侍讲,从五品文官,被皇帝一道特旨派到辽东总兵李成梁军中“参赞军务,督察粮饷”。名义上是钦差,实则军中将领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戒备,一个京城来的白面书生,懂什么打仗?

李成梁倒是给足了她面子,拨了一小队亲兵“护卫”,安排她住在总兵府旁的独立小院。可潘君瑜清楚,这“护卫”也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给李成梁。

“潘大人,边境苦寒,不比京城。您就在城中安住,军务杂事,自有末将们处置。”李成梁的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你就在城里当个泥菩萨,别来指手画脚。

潘君瑜躬身应下,神色恭谨:“全凭总兵安排。”

她知道自己没有筹码。在这座被李成梁经营了二十年的边城里,她孤立无援。但她记得离京前申时行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你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

所以她真的看了。

看粮仓账簿上模糊的印迹,看兵士手中残缺的兵器,看将领宴饮时一掷千金的豪阔,也看城外窝棚里衣不蔽体的流民。她将所见琐碎记下,用只有她和静姝懂的暗语写成家书,托申时行的秘密渠道送回京。

静姝的回信总来得很快。薄薄的信笺上,不谈相思,只写京中玉兰又发新芽,写她新学了哪道江南小菜,写春梅又说了什么憨话。可潘君瑜读得出字里行间的担忧,那些笔画在转折处总格外用力,像是写信的人紧紧握着笔,生怕泄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直到二月,战事骤起。

蒙古鞑靼部纠集数千骑,趁河水未化,绕过防线直扑抚顺关。军报送至广宁时,李成梁正在宴客。他扫了一眼军报,淡淡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让抚顺守军闭门不出,待其抢掠自退便是。”

座下将领纷纷附和。潘君瑜坐在末席,忽然开口:“总兵,下官有一言。”

满堂目光聚过来。李成梁挑了挑眉:“潘大人请讲。”

“下官查阅过往军报,去岁此时,虏寇亦曾犯抚顺。守将闭门不出,虏寇掠周边三堡,携百姓千余、粮畜无数而去。”潘君瑜声音平静,“今年若再如此,恐失民心,亦损军威。”

有将领嗤笑:“潘大人是读书人,不懂边事。寒冬出兵,折损必大。为些贱民,不值当。”

潘君瑜站起身,朝李成梁一揖:“下官愿请一支轻骑,趁夜出城。不与其正面交战,只在其归途设伏扰袭,夺回部分人口物资即可。如此,既保全主力,亦不失朝廷体面。”

堂上一静。李成梁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潘大人有胆识。好,给你三百骑。不过,”他话锋一转,“军中无戏言。若折损过重,或空手而归……”

“下官愿领军法。”潘君瑜接得毫不犹豫。

她知道自己冒险。但她更知道,这是她在辽东破局的唯一机会,不是破敌,是破军中那道看不见的墙。

当夜子时,三百轻骑集结完毕。这些兵士多是李成梁麾下不受重用的边军,看着潘君瑜的眼神半是怀疑半是怜悯。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游击,满脸络腮胡,说话毫不客气:“潘大人,丑话说前头,咱们兄弟的命金贵。您要送死,别拖着我们。”

潘君瑜翻身上马,动作竟意外利落。她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三百张面孔:“此行不为杀敌,只为救人。诸位皆有父母妻儿,当知被掳百姓之苦。今夜功成,功劳是诸位的;若有闪失,罪责我一人承担。”

话不多,却让一些人眼神变了。

三百骑趁夜色出城,马蹄包了厚布,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原。潘君瑜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割面,可她心中一片清明。她研究了月余的地形图在脑中清晰展开,虏寇掠抚顺后,必沿浑河河谷北返,而河谷东侧有一处叫“鹰嘴岩”的险地。

“去鹰嘴岩埋伏。”她对赵游击说。

“那儿离河道有五里,虏寇未必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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