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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初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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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嗣学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爹爹”。

那是他满周岁后的一个清晨,静姝正抱着他在廊下看雨后的玉兰。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承嗣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忽然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静姝愣住了,转头看向刚下朝回来的君瑜。

君瑜站在月洞门边,官服未换,肩上还沾着晨露。她看着静姝怀里那个朝她张开小手的孩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这个称呼的重量。

“再叫一声?”她走近,声音有些发涩。

承嗣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爹爹!”

君瑜接过孩子,将他高高举起。承嗣咯咯笑着,小手拍打着她的乌纱帽。那一刻,朝堂上因漕运改制与户部争执的烦闷,姜文渊那道质疑辽东旧案的新折子带来的阴霾,都暂时远去了。

静姝站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她想起承嗣刚来时夜夜啼哭,自己整宿整宿抱着他在屋里踱步;想起他第一次发热时,君瑜深夜请来太医,守在床边直到天明;想起他长出第一颗牙时,两人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争相去摸那小小的牙尖。

这个孩子,用最柔软的方式,将她们更紧地系在了一起。

转眼承嗣三岁了。

春日里,潘府后园那株老玉兰开得正好。静姝在树下摆了小案,教承嗣认字。孩子坐不住,写两笔就要去扑蝴蝶,静姝也不恼,只含笑看着。

君瑜散值早时,也会加入。她将承嗣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写“人”字。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人’。”她的声音低缓,“嗣儿要记住,做人当正直,当有担当。”

承嗣仰头看她,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嗣儿记住。”

这样的时刻,静姝总会悄悄退开些,不去打扰。她坐在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流连在那对“父子”身上。阳光透过玉兰花的缝隙洒下,在君瑜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君瑜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看着承嗣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模样,心中便涌起满满的暖意。

有时她会想,若君瑜真是男子,该是怎样的光景?可这念头一转即逝,她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是男是女,早就不重要了。

这日午后,申时行府上送来帖子,邀潘君瑜过府议事。君瑜换了常服正要出门,承嗣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爹爹不去。”孩子眼睛红红的,“嗣儿背诗给爹爹听。”

静姝忙过来哄:“爹爹有正事,嗣儿乖。”

君瑜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爹爹去去就回。嗣儿好好背诗,等爹爹回来,若背得好,爹爹带你去买糖画。”

“真的?”承嗣眼睛亮了。

“真的。”

孩子这才松了手,却还亦步亦趋送到二门。君瑜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门边,朝她挥手。

申府书房里,气氛却不如潘府温馨。

“姜文渊又上折子了。”申时行将一份抄本推过来,“这次说得更直白,质疑你当年在辽东行事越权,私调边军,擅自与蒙古部落交涉。”

君瑜快速浏览,眉头渐锁:“这些事当时都有军报呈送兵部。”

“军报是后来补的。”申时行看着她,“当时情况紧急,你先斩后奏,虽情有可原,却给人留下把柄。姜文渊咬住这点不放,已在都察院串联了好几位御史。”

烛火在申时行苍老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忧色:“君瑜,你如今树大招风。太子对你信赖有加,皇上也多次褒奖,这本是好事,却也惹人眼红。朝中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君瑜沉默片刻:“阁老的意思是?”

“韬光养晦。”申时行缓缓道,“嗣子已立,家室安稳,往后多将心思放在教导太子上。朝中纷争,能避则避。”

这是明哲保身之策。君瑜垂首:“学生明白。”

从申府出来,已是黄昏。街道两旁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君瑜没有坐轿,慢慢走着,想起刚才申时行的话。

韬光养晦。说得容易。

她想起辽东的风雪,想起那些倒在边关的将士,想起自己为扳倒李成梁殚精竭虑的那些日夜。如今位子坐稳了,却要开始畏首畏尾?

可她也明白申时行的苦心。姜文渊背后是张居正的旧势力,那些人虽已失势,却盘根错节。而她潘君瑜,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一个没有家族背景、靠军功和帝宠上位的“孤臣”,最容易成为靶子。

走到潘府所在的巷口,她停下脚步。暮色中,府门前那两盏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门里传来承嗣的笑声,清脆欢快,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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