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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抚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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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放的旨意是开春时下来的,任浙江巡抚,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这虽是平调,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对潘君瑜的回护,江南富庶之地,远离京城纷争,却又是一方封疆,不算贬谪。

离京那日,承嗣刚满六岁。孩子不懂离别意味,只兴奋于能坐大船南下。静姝将府中器物一一归整,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诰命服饰、御赐器物皆仔细封存,只带寻常衣物与几箱书籍。轻车简从,倒有几分当年北上时的模样。

杭州的巡抚衙门临着西湖,推窗可见烟波。静姝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后园种下一株玉兰。承嗣进了杭州府学,每日散学归来,总爱在园中嬉戏。没了京中那些目光,他性子开朗不少,课业也渐有进益。

而潘君瑜这个巡抚,当得并不轻松。

浙江虽富,积弊也深。漕运、盐课、丝绸税,每一桩都是牵扯无数利益的烂账。到任三月,她便摸清了症结所在:地方豪绅与胥吏勾结,将税赋重担转嫁小民;漕运关卡层层盘剥,运军苦不堪言;更别说那些打着皇商旗号,实则中饱私囊的织造衙门。

她没有急于动作,白日巡视府县,夜里翻阅卷宗。静姝常陪她到深夜,一壶清茶,两盏孤灯,偶尔说几句家常,更多时候是安静的陪伴。窗外西湖的夜风带着水汽,吹散白日的疲惫。

半年后,第一把火从漕运烧起。

那日她在漕运码头亲眼看见,一船粮米经了七道关卡,到岸时“损耗”竟达三成。运军跪了一地,哭诉家中老小已三月未见饷银。潘君瑜当场罢了三个卡官,又以巡抚令牌急调杭州卫所兵丁接管漕运,凡有克扣盘剥者,立时革职查办。

消息传开,杭州城震动。有豪绅连夜携重礼求见,被门房挡了回去;有官员联名上疏,弹劾她“擅动兵马、扰乱漕政”。奏疏送到京城,却被皇帝留中不发。

静姝有些担忧,君瑜却淡然:“陛下既放我来此,便是许我整顿。这些事,早该有人做了。”

她雷厉风行,又极懂分寸。罢黜贪吏的同时,奏请朝廷减免遭灾府县赋税;整顿漕运后,又为运军请来拖欠的饷银。不过一年,浙江官场风气为之一清,百姓间渐渐传开“潘青天”的名号。

承嗣八岁那年,杭州大雪。西湖结了一层薄冰,孩子非要去滑冰,静姝拦不住,只得给他裹成球。君瑜那日休沐,竟也童心未泯,拉着静姝同去。一家三口在湖面上蹒跚学步,摔作一团,笑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

那是静姝记忆里最畅快的冬日。夕阳西下时,君瑜背起玩累的承嗣,一手牵着她的手,沿着苏堤慢慢走回家。雪光映着暮色,天地间一片澄净。

“若一直这样,多好。”静姝轻声说。

君瑜握紧她的手:“会的。”

可世间好物,总不坚牢。

承嗣十二岁那年的夏秋之交,浙西爆发时疫。

起初只是几个村庄,后来蔓延至府县。疫情最重的是湖州,十日之间,竟死了上百人。潘君瑜将巡抚衙门移驻湖州,亲自坐镇调度。征用寺院设医棚,下令各县开仓放药,又严查那些囤积药材、哄抬药价的奸商。

静姝带着承嗣留在杭州。孩子每日去府学,她便在抚衙后园设了小灶,领着丫鬟婆子熬制防疫的药茶,分发给街坊邻里。承嗣散学后也来帮忙,小大人似的将药茶一碗碗递出去。

那日承嗣从学堂回来,说同窗中有两人告了病假。静姝心下一紧,当夜便让孩子喝了防疫的汤药。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日后,承嗣开始发热。

起初以为是普通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疏散的方子。可药灌下去,烧不但没退,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夜里,孩子已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静姝守着床前,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那热度却像烙铁,怎么也降不下去。第二日,身上开始出红疹,正是时疫的症状。

“去湖州,请大人回来!”春梅急得直哭。

静姝却摇头:“她在那边是救命,不能分心。”声音虽抖,却坚定,“嗣儿有我。”

她将所有人都赶出屋子,只留自己守着。门窗紧闭,汤药一剂剂熬了亲自喂,又按医书上说的,用烧酒给孩子擦身散热。承嗣昏昏沉沉,偶尔醒来,看见是她,便小声喊“娘”,然后又昏睡过去。

整整三日三夜,静姝没合过眼。第四日破晓,承嗣的烧终于退了。孩子睁开眼,虚弱地朝她笑:“娘,我梦见爹爹带我去西湖滑冰……”

静姝的眼泪这才滚下来,滴在孩子汗湿的额发上。

承嗣熬过来了,她自己却倒下了。

多年的旧疾在极度疲惫下复发,咳疾日重,有时竟咳出血丝来。大夫来看,只摇头:“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切忌忧思劳累。”

可静姝如何静养?君瑜还在湖州抗疫,承嗣病后体虚需要照料,巡抚衙门的日常事务也不能全然撒手。她每日强撑着起来,安排好诸事,待回房时,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秋深时,湖州疫情终于控制住。潘君瑜回杭州那日,西湖已是一片萧瑟。她进后宅时,静姝正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竟有些透明。

“怎么瘦成这样?”君瑜心头一紧,上前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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